譯文:訪問賴特(Erik Olin Wright):階級為何重要?




按:此文為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紀念Erik Olin Wright系列之七,也是最後一篇。再次感謝文庫編輯幫忙校對。這篇不好翻譯,因為名詞很多,但同時很好翻譯,因邏輯非常清楚。單是翻譯也還是從Erik身上獲益甚豐,真好。

原文:Why Class Matters

翻譯:陳婉容(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社會學博士研究生)

賴特(Erik Olin Wright)作為一個認真的激進學者,在1970年代「墮入馬克思主義」是唯一的選擇。

然而,到了1990年代,馬克思主義退潮至學術界邊緣位置,已難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賴特從未他顧。他視馬克思主義為一組獨特問題,以及回應這些問題的概念框架,而非一堆死板理念或一套特殊的方法論。由此,他開始重建社會學馬克思主義(Sociological Marxism)。

賴特的馬克思主義是正規社會科學,但引領其步伐的,卻是對社會主義的追求。

在四十餘年間,賴特將心力投放於馬克思傳統的兩個核心部份:階級與社會轉型戰略。賴特新作《理解階級》(Understanding Class)(譯註:於2015年出版)對階級的處理方法,直接挑戰了皮凱提(Thomas Piketty)和史坦丁(Guy Standing)等學者。電子書《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譯註:全名《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民主經濟的提案》(Alternatives to Capitalism: Proposals for a Democratic Economy),於2016年出版)紀錄了他和漢內爾(Robin Hahnel)間的辯論,賴特並表明了近年對社會主義可能性的想法。

最近賴特(下稱EOW)訪問澳洲,並在期間接受了《雅各賓》編輯Mike Beggs(下稱MB )的訪問。訪問內容廣泛,他們從韋伯﹑馬克思談到市場,以及賴特對於左翼戰略的看法。


MB

不如先談談為甚麼階級重要的問題。葛魯斯基(David Grusky)曾直言,從宏觀觀點而言,「階級」只是學術建構的產物。你如何回應?

EOW

我不認同階級缺乏現實基礎的主張。對於「『階級』概念是否具現實基礎 」這問題,我認為答案是:這個概念有否辨別出那些對人類生活產生因果作用力的現實機制,而不管人作為行動者是否注意到由這些現實機制而劃出的因果作用力或法律範疇的界限。

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出,從生產體系內的社會關係中,我們能夠辨識型塑人類生活並界定衝突場域的現實機制。這些機制究其核心,離不開「剝削」與「支配」;而根據馬克思的階級理論,那些有因果作用力的獨特機制的特徵,正是「剝削」與「支配」。

故葛魯斯基既說「階級沒有現實基礎」,亦等同聲稱剝削與支配也不是現實,它們不過是分析者之浮思。我認為,如此斷言資本主義社會的本質,大錯特錯。


把剝削與支配視為機制,不等同為這一說法:它們能完全解釋了階級分析學者有興趣的所有具體並可測的現象。

拿人的意識來說吧。人如何看待世界?行動者如何理解自己的生存狀態?剝削與支配,還有人在這些機制中的位置,真的能夠解釋他們的意識嗎?

答案是否定的。階級本身能解釋人類意識的說法從不真確。除了處於階級概念下的特定機制,還有太多其他型塑意識的因素。

如果你在意的單是這些概念能否解釋意識,那你只能說:「階級本身不是最重要的。」但無疑,對於這些概念的解釋力與重要性,這樣理解未免極之狹窄,也非常受限。

MB

在經濟危機﹑佔領華爾街和皮凱提(譯註:《二十一世紀資本論》(Capital in the Twenty-First Century)作者)之後,階級,或至少是不平等的重要性,似乎又返回主流討論中。你對某些「通俗」進路——其中一些以將人分配到社會不同社經位置的概念來理解不平等——一向針砭甚多。以你所見,這些看法忽略了甚麼?

EOW

這些看法沒有考慮的是,人被分配到不同社經位置,但那些位置為甚麼存在?又,這些位置為甚麼會有這些特質?

無疑,一個人可以因著擁有文化資本﹑社會資本﹑以及教育資本而得以成為跨國企業的經理,然後扶搖直上,最終坐上CEO(首席執行官)的位置。問題是,CEO這種位置是怎麼來的呢?又,它們既已存在,又是為甚麼可以獲得一般工人四百倍的年薪,而不是二十倍,或是六倍?

人們被分配到不同位置,那麼,你如何解釋那些位置的本質?

曾幾何時,這種現象是有專有名詞形容的。人們被分配進去的階級位置又稱為「空白空間」(empty places)。那些位置反映了人本身的特質,而不是人反映位置的特質。

在現時穩定有序的階級結構中,人與位置的特質無疑已混為一體,但兩者本迥然不同。馬克思傳統階級分析的關懷,是位置本身的特質。

MB

你曾言,馬克思和韋伯二人在理解階級方面,都考慮了位置本身的結構。可是,馬克思與韋伯的進路,卻經常被置於對立面。

EOW

不熟悉韋伯的人,可以嘗試做一件頗有意思的事:拜讀韋伯1890年代末作品《古代文明的農業社會學》(The Agrarian Sociology of Ancient Civilizations)之附錄。附錄內有篇長文,論及羅馬帝國之覆滅,以及奴隸經濟如何變得棘手難解,最終削弱了羅馬社會的再生產機制。

假如我給我那些優秀的博士生讀這篇文章,在不知作者是誰,而我又要他們判斷這個章節反映了甚麼理論的情況下,他們會說:「這很明顯是馬克思主義的作品。」韋伯對於階級的看法,其實頗有馬克思的味道。

韋伯認為,資本主義內的階級是由產權系統性構造而來的。對他而言,階級關係的主軸就是資本家和工人。這兩個範疇是韋伯階級分析的核心。

馬克思和韋伯的分野在於,韋伯認為,資本主義出現前的支配和不平等的基礎是「階層」(status)而非階級。他認為階級是資本主義特有概念,故未用它來理解歷史上支配與剝削的各種結構形態。

在資本主義階級分析上,馬克思和韋伯也有不少重大分歧,尤其是韋伯對於剝削概念的忽視。無論如何,二者間最重要的差異是,馬克思傳統的階級分析建基於一個大膽主張上:在資本主義以外,別的選擇是存在的。

馬克思主義階級分析的首要目的,是釐清超越資本主義的條件,以及建立社會主義作為替代方案。如果你放棄社會主義作為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作為馬克思主義者幾乎就毫無意義了。有些馬克思傳統的思想可能還有些用途,但反資本主義是馬克思階級分析的批判性目的。對韋伯而言卻非如此。

韋伯的階級分析的目的,是理解資本主義各種不同形態。韋伯的分析所關心的是在資本主義社會中階級如何形成,而各種產權制度,又如何構成決定人的機會之門是打開還是關上的階級關係。

如果你對資本主義的各種形態,以及理解在這些形態中的階級結構有興趣,韋伯提出的分類是頗為靈活的。這些分類可以根據僱傭合約性質,以及對工人的技術訓練性質來再行細分。這些性質決定了市場能力,而各種不同的資本主義形態,又可能支持或削弱了這些能力。

故馬克思傳統的階級分析能夠幫助我們了解跨時代的相異形態,以及在可能建立替代方案的基礎上,理解其對資本主義提出的挑戰。而韋伯的階級分析,則有助我們理解資本主義制度內的各種變化。

馬克思主義者也關心資本主義制度內的變化,而當他們論及此一範疇時,跟韋伯的論調出奇相似。故我認為這兩種進路能夠兼容並蓄。他們提出了類近的問題,例如有組織與無組織的資本主義之異同,還有能為工人提供穩定就業權益的強勢工運的資本主義,與一個只有鬆散工運組織的資本主義之比較。

MB

你不時指出,我們不應以一種獨特的方法論將馬克思主義區別開來。可否闡釋這種立場?

EOW

將來,馬克思主義者可能會發現有助辨識現實世界中因果機制,而又未有人提出過的新方法,這點不難想像。故我不是說馬克思主義不應擁有其獨特的研究方法,但如果真的發現了新方法,那麼所有人都應該接納這套新的科學方法。

我們沒有理由相信,分析某些問題需用上某些奇特兼學究的方法,但這種方法卻又不適用於其他問題。

所以,如果「辯證法」是一套連貫邏輯,而它又有助理解系統轉型,那麼它也肯定有助理解所有由系統呈現的事物。在我嘗試理解並釐清「辯證法」或「矛盾」等概念時,「正反合」的邏輯是無濟於事的。

為甚麼?為甚麼自然法則規定只要有正題,就一定有反題,而反題又暗示了合題?我不認為是這樣。只要有某種因果過程存在,它們就可能(因某些需另外解釋的原因)引發各種抵抗與反對的形式。在這些衝突中又會生出新的解決辦法。如果這是有力的論證,這種論證就證明了機制的存在。像辯證法那種表達方式,卻無助澄清這一點。

我認為,馬克思主義所有具說服力的實質主張,都可以透過一般的實在論的科學解釋(realist scientific explanations)來表述,那就是因果關係。在這種因果關係內存在產生影響的潛在機制,而這些機制會互相作用。

這些機制不是孤立的。它們不是封閉系統,並會產生交互作用。就是這些因果關係的交互作用造成世上各種可見現象。複雜的是,人類具有意識和能動性,且會觀察並解釋世上現象。這是過程的一部份。由此看來,「辯證法」到底是甚麼意思呢?

有個社會學名詞叫「結構—能動性問題」(Structure-agency problem)。這不是甚麼晦澀學究的問題,它的意思是,人類自出生就受制於既存的社會世界中。

這似乎是明顯不過的。誰會否定這一點?所有孩子呱呱墮地時就進入了他人構築的社會世界,古往今來,社會學家無不體認這個事實。

問題是,人會長大,成為有意識的行動者並參與實踐,從而再製那些關係。人類作為行動者受限於那些關係,但他們的行動又會影響同一堆關係。這不就是「結構—能動性」問題嗎?

這不過是常理一般的社會學基礎,不是甚麼大問題。但同時它卻又無比重要,因正是這些關係令有意識的、針對性的社會改革變得可行,而這正是馬克思分析的目的。

引用馬克思的話來說,關鍵不止是理解世界,而是改變世界。如無可行之策,這番話是毫無意義的。又,能動性必須存在,如果能動性無法對抗需要轉變的結構,那這番話又再次是毫無意義的了。說我們可以改變世界,也即是說,無論我們有沒有這種意願,這個世界都是客觀存在的。「結構—能動性問題」的要旨就在於此,而我認為,「辯證法」也肯定是同一意思,不然我也不知道它是甚麼意思了。

MB

可否說說「分析馬克思主義」對你來說有甚麼意義,而它又是否仍然代表學術界內一個還在活躍的流派?

EOW

「分析馬克思主義」一詞於1980年代初出現。它形容一群馬克思主義者﹑受馬克思傳統影響的學者,以及一些「地下馬克思主義」學者(譯註:crypto-Marxist,指因政治或其他壓力而無法公開馬克思主義者身份的人)之共同信念。這些學者每年都會聚會,討論馬克思主義的核心思想。

當中不乏名人。我認為最關鍵的人物是加籍英國哲學家 G.A. 科恩(G.A. Cohen)。其他核心人物包括歷史學者布倫納(Robert Brenner)﹑政治學者普沃斯基(Adam Przeworski)﹑經濟學者羅默(John Roemer)﹑我本人,那時還有政治學者艾爾斯特(Jon Elster)和其他人。經濟學者鮑爾斯(Sam Bowles)後來也加入了。

這群人致力於對馬克思主義概念提出嚴格﹑有系統﹑以及條理清晰的詰問。例如「剝削」的概念,馬克思原本的表述是建立在勞動價值理論之上的。我們為如何理解這個概念辯論經年,而我後來也發展了一套與勞動價值理論幾無關係的社會學理論來解釋「剝削」。

這一切的目的,是為了釐清這些概念所指向的潛在機制。這種分析框架是從分析哲學衍生的。在我看來,所謂分析哲學,就是精確明白地使用所有術語的表達模式,其所表述的一切都有明確清楚的定義,而你會完全知道自己究竟在表達甚麼。

「分析」一詞非指任何對概念內容的實質主張,而是考核這些概念的方法。而說分析馬克思主義代表忠實履行理性選擇理論(Rational Choice Theory)也是有誤的。它不過是分析馬克思主義者認真看待的思潮之其中一種。

故分析馬克思主義指向的,是對機制內概念的精確化和清晰化。理性選擇理論優雅之處,正是源於它對機制提出了精確明白的解釋。對於某些問題,理性選擇理論也提供了很好的立論基礎。

對分析馬克思主義小組的某些人,尤其是羅默來說,理性選擇理論的確主導了他們理解問題和尋找答案的方法。但即使是羅默,也完全不會堅持用理性選擇理論來解釋一切。

這小組的自稱可能頗為自大,就是「不講廢話的馬克思主義小組」(Non Bullshit Marxism Group)。這是只有我們聽得懂的笑話,代表了我們這群人的信念。有時候,我覺得這個自稱更能表達我們的目標,那就是除去馬克思主義思想內一切的故弄玄虛,並找出其中最剛健有力的核心論點。

在我而言,這個目標鞏固了我繼續在馬克思主義的範圍內進行學術研究的想法。對於小組內的某些人來說,這個目標令他們認為馬克思主義是一個不錯的小專業範圍,但卻不再適合他們。

普沃斯基與艾斯特都離開了小組。他們認為所有詰問馬克思主義概念的工作已經枯竭,此後這種工作不會再帶來甚麼成果,而他們對其他範疇內的問題更感興趣,並覺追求那些問題成果更佳。

MB

列敏(Andrew Levine)在《馬克思主義的未來》(A Future for Marxism)中,寫及他由阿圖塞(Althusser)始,然後到達分析馬克思主義的學術軌跡,而他也認為這是自然進展。這種軌跡看來並不尋常,一般認為法國理論與分析哲學是完全對立的。你的軌跡有否相同之處,或,你是否另有起點?

EOW

我寫的第一篇關於馬克思理論的作品,是關於普蘭薩斯(Poulantzas)的。1970年代,我在研究院讀過阿圖塞,但讀普蘭薩斯較多,因我認為後者的立論遠比前者豐富。我認為阿圖塞的「廢話商數」頗高,他對細節不講究,經常用些未經定義的概念。讀者必須闖過重重玄虛,才找到其分析核心。

可是,我們還是可以說普蘭薩斯和阿圖塞都有志於精確地定義各種概念,並用這些經過重新表述和明確化的概念來立論,而不是隨手就拈來使用。

我在普蘭薩斯的論點上受益匪淺。我第一部關於階級的作品,就是對普蘭薩斯的批判。普蘭薩斯認為,所謂中產階級其實是新的小資產階級。我認為這種立論無法辨識其中機制,即是,為何「非生產性勞動」無助理解階級關係呢?我在這個基礎上,發展了自己的論點。

然後,為使辯論脫離單純定義爭議的窠臼,我提出了進行實證檢驗的方法。我們可以找出證據證明,究竟視中產階級為新小資階級確實有助找出階級界線,還是我提出的,中產階級處於階級關係中的矛盾位置,是比較理想的說法。

所以,在我個人而言,我的確是先讀了阿圖塞和普蘭薩斯,後才進行所謂分析馬克思主義的學術工作的。可是,我認為我對阿圖塞或普蘭薩斯,仍是持與阿圖塞學派相對立的分析馬克思主義的立場。

雖非我的原意,但我認為,我對於阿圖塞或普蘭薩斯的拷問,說到底就是:「這些概念不夠清晰。何不試試將這些機制精確化。何不看看有沒有可以反饋理論思考的實證結果。」

後來我讀了G.A. 科恩的書(譯註:指《卡爾.馬克思的歷史理論:一種辯護》(Karl Marx's Theory of History: A Defence),中國出版過兩個中譯本,較近的為段忠橋譯的,2008年,高等教育出版社),並跟很多人一樣,從中獲得許多啟發。我在讀這本書的時候在想:「啊哈,就是這樣。這樣子,你就可以理解所有解釋並探其底蘊;就可以把表述不清楚的概念變得清晰連貫。」我為此書寫了一篇評論,科恩非常喜歡,次年他就邀我加入分析馬克思主義小組。

泰爾朋(Göran Therborn)的學術軌跡就是由阿圖塞學派開始,他也寫出了不少對阿圖塞和普蘭薩斯作分析馬克思主義式重構的優秀作品。我認為,泰爾朋的《政權的意識型態與意識型態的政權》(The ideology of power and the power of ideology)(譯註:台灣有出版中譯本,陳墇津譯,1990年,遠流出版社)以及《當統治階級統治時,他們會做甚麼?》(What Does the Ruling Class Do When it Rules?),是從阿圖塞派理論傳統出發的作品中最出色的兩部。說這兩本書遵隨阿圖塞派傳統,是因為它們處理阿圖塞和普蘭薩斯的論點無比認真,但同時又將二者的立論合理化﹑連貫化,這是阿圖塞和普蘭薩斯都做不到的。我覺得,這兩本書都是出類拔萃的佳作。

這些作品,在馬克思主義經過1970年代和1980年代初的興盛,幾近明日黃花的時間面世,故後來的馬克思主義思潮沒有把它們納入核心理論當中。我認為,說不定將來它們會被重新發現,並重新獲得應有的重視。

MB

你很常認真探討自己的學術工作,而經常改變想法這一點也是出了名的。有時候,你對很根本的概念也會有新的認知。綜觀你的學術生涯至今,你改變過甚麼東西,又有甚麼是你對之從一而終的?

EOW

我對馬克思傳統的核心概念,可算最始終如一。那核心就是,理解資本主義階級結構的目的,正是要理解改變它的條件。將焦點放在資本剝削的本質上,基於兩個許諾:第一是要消除資本主義剝削的規範性道德;第二是要改變或超越資本主義而建立替代方案條件之理解的社會學學術。

我會說,對於資本主義的反資分析貫穿了我的學術生涯,那就是:資本主義在骨子裡所以是個為禍甚深的社會結構,原因正是其階級結構。有些馬克思主義者認為,階級固然也不好,但市場才是元兇。阿爾伯特(Michael Albert)和漢內爾(Robin Hahnel)就對資本主義作出了反市場的批判。他們認為市場之壞,在於有市場的地方,最終都會有資本剝削與支配。我不認同。

如果市場確實必然帶來資本主義的階級關係,那麼我會認同對市場的批判。阿爾伯特的想法基本就是這樣。他認為,「有點市場元素」堪比「有點奴隸制元素」或「有點癌細胞」。「有點市場元素」最終可以帶來覆滅。

我認為這是錯的。不容資本集中,並對資源進行民主分配的穩健市場是有可能存在的。我和漢內爾在即將由Verso出版的新書《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民主經濟的提案》中,就對這些問題進行了深入辯論。

MB

社會主義經濟體系是怎麼樣的?有甚麼機制可避免資本集中?

EOW

首先,我認為完全性市場社會主義經濟體的想法不合邏輯。正如完全性的資本主義經濟體的想法也不合邏輯。每種經濟結構,都是由截然不同的、異質的生產和分配機制組成的生態系統。所以問題應是「哪一種機制處於支配位置?」,而不是「哪一種機制接管了一切?」

在每一個社會主義經濟體中,都有直接由國家分配的大型公共設施板塊。如果教育﹑健保﹑公眾休憩空間和一大堆其他東西都以非商品化公共設施的方式提供,它們可能已經佔了這個經濟體的六成。這是單純的社會主義而非市場社會主義。市場最多只是這種經濟體系的一部份。

在任何有市場的社會主義經濟體系中,市場也總有非社會主義的部份。而由想開小餐館的人組織小餐館,又有甚麼問題呢?

市場組織也不必全是合作社。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小型企業應是以民主方式運作的合作社,但我也不堅持這一點。或許,在由社會主義關係支配的經濟體中,也有非合作社形式的個人獨資企業存在的空間。我不肯定各種形式的最佳組合是怎樣的。

MB

對於方才說到的這家假設的私營小餐館而言,其他選擇存在嗎?

EOW

當然存在。當每個人都有基本收入的時候,每個人就都可以說不。又由於有大量公共產品,每個人的所需都有一大部份不需依賴市場來滿足。決定人們生活水平的,除了收入,還有這些公共設施。有了基本收入和公共設施,就代表不必參與市場生產關係,也可以過上有尊嚴的生活。

市場社會主義經濟體會支援所有合作形式的生產。我認為市場社會主義會偏好由公共承銷的合作社,而非個人創業。實行的方法各種各樣。例如,在組織信貸市場和公共空間方面,可以實行的就是為模組化先進技術提供自造者空間(Makerspace) (譯註:即學生﹑專業人員和公眾可共同開發或研究新科技的合作空間),諸如此類。

回到如何防止財富集中的問題。現在我們也有聲稱防止壟斷的法規,只是成效不彰。要防止財富集中,我們需要對私人資本積累作明確限制。企業員工數量到了某個上限,必須以合作社形式運作。如果不想以合作社形式運作也可以,不要擴充就好了。畢竟也沒有擴充的急切理由。

除非有更佳的規模經濟,競爭本身是不會迫使企業擴充的,對嗎?如果沒有規模經濟,企業完全沒有以擴充來競爭的必要。即使擴充了,競爭優勢還是不會擴大。

我認為,在很多生產範圍內,規模經濟正在下降,令很多高產的小型企業得以生存。這就是合作型市場經濟的方程式。

MB

這種願景在激進左翼(far left)間爭議頗多,對吧?對很多社會主義者來說,市場的存在是不能接受的;又有些人會反對「為未來的私營機構訂好方程式」的想法。

EOW

在此有必要先指出一個字眼問題。那就是「激進左翼」。我會說,很多死硬左翼是反對市場存在的。「激進左翼」似乎暗示了它比「死硬左翼」更左,但更左卻不代表想法更簡單。「激進左翼」只是對一個民主﹑平等﹑可持續的解放替代方案,有更深切追求而已。我認為自己完全是激進左翼,因此我才希望目的地有異質機構存在,因為那是我們可以實現替代方案的最佳辦法。我不認為這樣就令我沒那麼左翼了。

我認為,社會主義的根本原則,就是完全實現民主,但我們無法事先決定民主決策的結果。這些必須留給參與民主鬥爭的人自行斷定,我們畢竟對將來的歷史條件一無所知。

但我的估計是,在具全面而穩健民主的社會中,是有空間容許市場存在的,因人們會認為這是用容易的辦法解決複雜問題。既然免不了有些取捨,與其嘗試計劃一切,倒不於留些空間給市場。

但這是我對民主的商議者會提出的方案的估計而已,我不是說他們應該如此。在後資本主義經濟體中斷定市場角色時,肯定會出現模糊不清之處。除非你認為取捨是不必要的。

漢內爾相信經濟應由民主方式規劃,市場不應存在。他至今未回應我向他提出的挑戰:「沒錯,如果你認為不必作出任何取捨,沒有要不停開會的問題,按計劃要人們提前搞清楚下年的消費清單又不會帶來任何預期外的後果,可能市場真的可以完全消除。」我對此非常懷疑。當然,除非你認為沒有取捨,不然你完全不能決定最佳組合是怎樣的。

MB

你的新作結合了對資本主義中的階級的理解,以及對「真實烏托邦」作為社會主義戰略的探討,可說是將你在學術上的兩個焦點聚集在一起。

EOW

新書原題是《以真實烏托邦挑戰資本主義》(Challenging Capitalism through Real Utopias),或許把「挑戰」換成「超越」。但我正在考慮的新題,是《如何在二十一世紀當一反資本主義者》(How To Be An Anti-Capitalist For The 21st Century)(譯註:正式書名,訂於2019年9月發行)。

MB

那就告訴我們應怎樣當一個反資本主義者吧。

EOW

我可以先講一個精簡有力的版本。反資主義的方法有四種:摧毀(smashing)資本主義﹑馴服(taming)資本主義﹑逃避(escaping)資本主義,以及侵蝕(eroding)資本主義。

摧毀資本主義是十九和二十世紀革命共產主義的願景。對很多人來說,這情境耳熟能詳:人們組織政黨或其他政治行動。在某些歷史契機下,這個政黨有力奪取國家權力。不能排除是通過選舉奪取,也有可能是通過暴力革命。

無論國家權力是如何奪取的,首要任務,都是重塑國家本身,使其成為轉型的適當工具。然後全面摧毀現存社會結構的權力中心。

人們由此得以開始建立替代方案的漫長過程。你可以理解摧毀資本主義為「先破後立」。這是上世紀的革命理想。

我認為上世紀許多實驗已證明,資本主義作為錯綜複雜的社會秩序,是萬難被摧毀的。振奮人心的工會歌《團結一致到永遠》(Solidarity Forever)最後一句,就是「我們可以讓新世界在舊世界的灰燼中誕生」。二十世紀的革命證明「讓新世界在舊世界的灰燼中誕生」是可能的,只是,這是一個沒有人想要的新世界。

當然,俄國和中國的共產革命都不無成就,但它們都沒有建立民主﹑平等﹑為普通人賦權且令他們得以決定自身命運的社會。那些革命從未造就這樣的社會。

究竟這種失敗是源於革命發生時的歷史不利條件,還是摧毀燒盡,將之化為灰燼再重建的策略本身會帶來這種後果,畢竟莫衷一是。

我認為,摧毀資本主義戰略容許混亂出現,這種混亂尾大不掉又極之危險,只會強迫領袖階層使用鎮壓策略來製造社會融合的條件。領袖階層急切要回復社會秩序和安全,就會在新的革命後社會形成支配形態,這種支配是極難、甚至是不可能再打倒的。

沒有證據證明,只要摧毀了舊結構,你就可以建立解放﹑平等﹑民主和參與式的環境,並容許人們蓬勃發展。我認為,對於盤根錯節的社會而言,摧毀資本主義作為策略已被歷史淘汰。

我認為民主轉型是可行的。這也是我的主張。問題是,即使處於民主條件下,與舊體制的決裂還是會帶來極端混亂的過程。這就是希臘激進左翼聯盟(Syriza)正在面對的問題。如果他們放棄歐元,就會深陷經濟危機。故問題是,那時他們可以在民主條件下,與資本主義決裂嗎?

下個選舉會發生甚麼事情?恐會慘不忍睹。下個選舉,假如有些政黨說:「來投我們一票吧,我們會將希臘帶返歐元區。」那又怎辦呢?歐洲銀行家當然會說:「對對,投他們一票吧,我們拉你們一把。」於是這些政黨會得到資助。要經過幾多次選舉,才能走過轉型期的陰溝,才能熬過生活水平和物質生活的下降?我認為沒有政黨撐得過。

社會盤銀錯節,各種力量互相依存,決裂時衍生的問題,會令轉型無法在民主條件下持續。在非民主的條件下,問題就是威權式轉型決不能達到帶來民主和參與的目的。我沒打算正式提出說明其不可能的理論。這樣說過激了。當中有許多歷史偶然的因素,但我的直覺是,從體制層面上與資本主義進行突然決裂是不可行的。

其他辦法是馴服資本主義﹑逃避資本主義﹑以及侵蝕資本主義。馴服資本主義是社會民主主義的解決方案。你還是要正式奪取國家權力,但由於資本主義制度強健,你不會擁有任何社會權力。資本主義也控制了投資方式。

你所擁有的就是政治權力,即管治國家的權力。這種政治力量有群聚支持,足以與資本斡旋,並在有利工人的方針上,對資本作出限制。而工人當然要為資本發展的計劃與資產階級合作。這是階級上的妥協。

馴服資本主義旨在減少和抵銷資本主義帶來的最大禍害,例如對個體的傷害,公共產品不足,以及其他負面外部影響。馴服資本主義減輕這些禍害,減輕資本主義的症狀,但不會動資本主義分毫。馴服資本主義成效不錯,至少過去有成功運作過。只是最近,它就有點像跛腳馬了。

新自由主義指社民主義的解決方案行不通,但這不過是保衛精英特權的自辯。即使在相對開放、全球化、金融化的世界,除新自由主義的政治勢力外,沒有理由相信馴服資本主義的機制不能重啟,它們只是未被重啟而已。

有人認為,氣候變遷的全球危機會將新自由主義置諸死地,因市場已無法解決適應氣候變化的問題,更遑論減緩了。氣候變遷帶來的破壞需要龐大公共工程來處理,而透過減緩和逆轉暖化問題,這些公共工程會開拓新空間,容許提供公共產品和社會公義的積極國家重新出現。

這就是馴服資本主義。相對三﹑四十年前,今天它無疑是舉步維艱,但仍是反資本主義可行辦法的一部份。

逃避資本主義是比較個人主義的辦法,很吸引1960﹑1970年代的嬉皮士。在美國,西進運動(Western movement)(譯註:十八﹑十九世紀,美東居民大規模向美西地區遷移和開發的運動)的先行者,就是受逃避資本主義推動的。他們主要希望以西遷來逃避銀行和地主的控制。自願簡單生活,或反消費主義行動,主因都是人們希望縮減消費過更均衡的生活,故算是逃避資本主義的一種。

逃避資本主義是一種有趣的反資方式。單靠逃避,可以推動轉型的可能微乎其微,但在某些背景下,它可以提供有趣的社會實驗,或在改良的條件下可推而廣之的有用模型。

侵蝕資本主義最不為人熟悉,而我認為它跟某些無政府主義傾向是比較相似的。蒲魯東(Pierre-Joseph Proudhon)算是早期的侵蝕資本主義者。他說:「你創立了工人合作社,這些合作社就會成為吸引人的生活方式。工人會爭先恐後加入,然後資本主義必然崩潰,因為沒有人會為它工作。」

對於工人合作社的生存和競爭問題,蒲魯東的想法是過份簡單了。馬克思在與蒲魯東的著名辯論中,指蒲魯東的願景荒謬虛妄,認為這種願景與烏托邦式的社會主義計劃,都是不值一哂,甚至是在轉移視線的小實驗。

其後,馬克思其實對工人合作社和其他形式的合作社讚許有加,認為它們是工人實際掌握生產控制權的可信示範。而合作社作為戰略的問題,是資本主義不會容忍它們存在。它們一旦威脅到資本主義,就會被粉碎瓦解。

今時今日,有不少經濟活動都可算入侵蝕社會主義的範圍內,例如巴西無地農民運動(Brazilian Landless Workers’ Movement)的土地改革,土地佔領運動,其他社區和農耕生產方式,工人合作社,以及其他形式的合作社。維基百科在十年內破壞了已流傳三百年的百科全書市場。它比任何的資本主義模式都更具生產力,Linux和其他開放源碼軟體都是例子之一。這就是侵蝕資本主義。

侵蝕資本主義作為超越資本主義的戰略相當吸引,同時非常牽強。它吸引是因為即使環境惡劣,我們也不會束手無策。而且,社會運動者經常孜孜於解決「我可以做甚麼的問題」,而我的學生也經常問我:「我可以做甚麼?我想做些有建設性的事情。」

侵蝕資本主義建立起令生活變得更好的替代機構。它們是美好生活的明證。它們可能行之有效,但即使有了社區花園、工人合作社、維基百科和其他機構,是否就能切實削弱資本主義,並超越它並達到替代方案呢?這就看來非常牽強。

無政府主義的戰略願景是在現行世界就地建設美好世界。我不認為這種戰略能夠成功在全世界實行轉型。可是,我認為,如果侵蝕資本主義與其他馴服資本主義的新方向結合,或許就能建立長期的政治戰略,其成功地將社民主義最進步部份與無政府主義最有建設性﹑自下而上的創造力的版本結合起來。

這意味著,無政府主義和社會民主主義聯袂組成的戰略,可以將資本主義侵蝕至容易馴服,同時將資本主義馴服至容易侵蝕。我們必須跨越那道政治上的鴻溝,放棄不可行的、摧毀資本主義的願景,以及過份自戀的、逃避資本主義的策略。

但這種結合有其困難。它不是線性組合。不是說今天想出了方程式,就可以容它全速前進自行其事。這樣絕行不通,因實行過程將矛盾重重。這是過程的一部份,因為馴服資本主義代表跟資本協商,而那些協商本來就不穩定,必須依賴各種力量的平衡。

但還有甚麼別的方法呢?我不是說「跟我做吧,這樣一定行得通。」我沒有作出任何預測。我是說,除此以外,我看不到還有超越資本主義的其他可行方法。

MB

有人會說:「這不就是伯恩斯坦(Eduard Bernstein)的演化社會主義(evolutionary socialism)嗎?只是少了演化,又少了會發生的確定性。」

EOW

它不是演化社會主義,因為伯恩斯坦沒有強調在社會空間以自下而上的動員來建設替代方案。他的戰略是議會社會主義。

MB

那你又是怎麼看待議會或選舉的角色?我相信它們肯定是馴服資本主義戰略的重要一環。

EOW

議會民主的其中一個陷阱,是相信它一定要佔據制高點。我卻認為在市政地方層面建立這種民主最為重要,而全國性的運動,可以建立在地方動員的基礎上。

MB

在美國,市政府的權力和權責都頗大,而國家層面的政治就遙不可及,對所有左翼戰略都戒備頗深。可能在不同地方應運用不同策略。

EOW

在某些政治制度中,地方層面是完全沒有發展空間的。故在某些權力最集中的資本主義民主國家中,城市比較像國家的行政單位,而非有自主性的政治抗爭場域。可能在某些時候,擴大地方自治權力的抗爭是製造更多空間的政治計劃之一。

我認為國家的角色非常重要,而以為可以在體制外製造麻煩來影響和脅逼國家的想法,畢竟太荒誕。作為長遠戰略,它不管在哪裡都完全未成功過。

當然,如果你製造的麻煩和破壞夠多了,國家會被逼就範。但一旦動員力下降,所得的利益就會被統統收回去。一個只注重外在壓力和破壞的戰略並非上策。只有改變遊戲規則,才可真正帶來不易被推翻的改變,而這就需要能夠與權力抗衡並改變遊戲規則的政黨才做得到。

MB

但在美國,無論是透過民主黨來製造這種改變,還是另立第三個政黨,都是寸步難行。

EOW

這就是為甚麼政府下層比上層來得有效的原因。美國這種龐大的大陸國家笨重而難以入手,但在世界上其他地方,傳統政黨對社會運動而言不是遙不可及的。

就算拿美國民主黨來說,左翼也有影響他們的實際方案。民主黨也不是一面倒遵循新自由主義的。有很大部份的民主黨選民,以及為數不少的民主黨各級議員,都支持高稅率,增加公共產品,加強法規,加強環保活動,以及以重建工運來加強群眾力量。

這些都在公共討論議程中,甚至切實執行的範圍內。因種種原因,這些議程被邊緣化以至未能成為政策,但不代表以後都將如此。

以美國的情況而言,我認為在民主黨內部是必要戰場。建立第三政黨的想法,我認為頗不切實際。我認為,我們必須令民主黨內的進步力量更具韌力,並找方法來動員群眾,令他們可以在選舉中得利。

這是困難的。這個被操縱的體制對我們極其不利。可是,我仍然看不到其他可能。如果你說:「如果國家層面真的難以觸及,不如就放棄它好了」,其實就意味著撤回侵蝕資本主義戰略,只是不再嘗試馴服對手而已。那就是霍洛威(John Holloway)提出的,改變世界但不奪取權力,甚至不對抗權力。

或者這也不是不可能的。我不是說我肯定你不能單以自下而上建設的替代方案來侵蝕資本主義。我只是很懷疑替代方案所依賴的那些空間是否牢固。

MB

但你對很多自下而上建設的替代方案都是樂觀的,是嗎?

EOW

絕對是。我對這些計劃非常樂觀,因為它們都是預示解放的替代方案的良好示範。之後的工作,是將這些預示式的示範推而廣之。

可是,在這個方程式中,有一個沒人預想過的部份。它其實是古典馬克思主義的思想。我預料,許多在我們進入二十一世紀之時冒起的新生產力量,將對現行資本主義的形態具有相當破壞力。我們在許多經濟板塊中都見到類似力量,它們有機會打開許多激進的新機會。

我經常用維基百科破壞三百年百科全書市場的例子,完全是因它說起來特別有趣。時至今日,製造一本能賺錢的通用百科全書已不可能,沒有人會買它。維基百科是以完全非資本主義形式生產的,全球編輯無償貢獻全球公域,並將成果免費向所有人公開。維基百科以禮物經濟形式支付所需的基礎設施費用,以維持運作。

維基百科不無問題,但它是大規模高產能合作和協作的絕佳例子。我認為,這樣的生產模式,是對資本主義產生強力破壞力階段的先驅。

當中最大的問題是規模經濟問題。如果你擁有有限規模經濟的技術,那麼小規模生產和大規模生產的單位成本都是一樣的,資本家就難以壟斷生產資料。很重要的一點是,壟斷的先決條件,是要擁有大量資本才能生產有競爭力的產品。

3-D打印技術就是好例子。我們還沒到達那個階段,但試想十年、十五年、二十年後的情景。想像3-D打印機可以製造另一部3-D打印機,也即是說我們有了可以自我再製的機器。這部可自我再製的機器是通用機器,除非有資本壟斷的新機制面世,否則它可以製造很多削弱壟斷生產資料可能性的產品。

當然,世上有很多東西都是3-D打印機印不出來的。土地就無法被3-D打印,你用來放3-D打印機的地方也無法被3-D打印。很多3-D打印機的零件元素,例如樹脂和其他原料,也都是3-D打印不出來的。有些原料要自土地收割,然後再行加工。所以,資本壟斷很可能回到自然資源的生產空間中。

MB

所以你的論點不是建立在沒有稀缺的假設上的。你的意思是生產力的轉型。

EOW

完全正確。我的意思就是,這加劇了古典馬克思主義意義上,生產關係與生產力之間的矛盾。

重點是,當生產資料無法再被壟斷時,私有財產制度的非理性也被放大。每個人都擁有生產資料,但他們無法好好利用這些生產資料,因為自然資源仍被私有財產壟斷。

當生產力和生產關係的矛盾變得非常明顯時,要論證阻礙生產力的產權關係轉型的需要,將變得相當容易。

如果只是土地和其他資源被以自利的方式壟斷,其相比要處理複雜的商品鏈和大規模的資本密集的生產綜合體,自然是簡單得多。

如果估計不錯,這些新的生產力,將會為政治鬥爭帶來新的環境。

MB

還有知識產權。

EOW

沒錯,還有知識產權。這些發展令我相信,資本主義將來會比過去容易侵蝕,因為見縫插針地以另類生產方式注滿所有空間比過去來得容易。但是,出於控制對土地和其他資源的產權或所有權擴大的需要,資本主義只有在變得容易馴服時,才會同時變得容易侵蝕。

氣候危機也可能有機會打開缺口。很明顯,在全球環境問題的議程中,一定會出現誰有權控制和規定資源用途的問題。

在此再一次闡述我的主要論點:只有結合馴服資本主義和侵蝕資本主義,真實烏托邦才變得可行。這就是真實烏托邦與伯恩斯坦那套過時的演化社會主義不同之處。國家在真實烏托邦戰略中的角色,是守衛和擴大自下而上的另類生產所佔的空間,而不是由國家來承擔提供生活所需的責任。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