譯文:Erik Olin Wright:今日如何當一個反資本主義者



譯文出來了,是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紀念Erik文章系列之六。感謝文庫編輯的幫忙。Erik一直鼓勵我在學術以外繼續寫給大眾看的文章,對他而言,知識不該為在象牙塔裡爭先恐後地追求impact factor而存在,一個知識份子應心繫整個社會的幸福與進步。之前偶有怠惰,唯有急起直追。謹此紀念我親愛的老師。

——————————————————————————————————

編按: 原載於《雅各賓》(Jacobin)雜誌2015年2月12日之文章,本譯文為「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紀念賴特系列之六。 本文庫感謝陳婉容小姐,特地為這個紀念系列翻譯此文,而陳小姐的博士論文指導教授便是賴特先生。


翻譯:陳婉容( 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社會學系博士生 )


「反資本主義」的概念對很多人而言是荒謬的。畢竟,資本企業令我們得以接觸日新月異的科技發明:既有智能手機與串流下載的電影﹑也有無人車與社交媒體﹑看美足打電玩時可以用超大屏幕電視來與世界各地玩家聯繫﹑所有你想像得到的消費品都可在網上按鈕然後快遞到宅﹑勞動力透過自動化科技獲得驚人增長。而這都不過是一小部份而已。

即使資本社會中存在著收入不均,同樣無可否認的是,舉目所見,一般人甚至窮人都負擔得起的消費品也明顯增加。不妨比較1965年和2015年的美國:擁有冷氣機﹑汽車﹑洗衣機﹑洗碗機﹑電視﹑還有室內水管的美國人比例大幅上升。人均壽命提高了,嬰兒夭折率也降低了。

在二十一世紀,這種基本生活指數的上升惠及了世上其他貧窮地區。自中國擁抱自由市場後,大多數中國人的物質生活得到了大幅改善。

再者,何不看看俄羅斯和中國曾嘗試走資本主義外的另一條路所得的惡果。這些政權不止進行殘酷高壓統治,在經濟上也是一敗塗地。是故,如果一個人關心大眾的生活,又怎可能當一個反資本主義者?這就是我們經常聽到的說法。

而這又是另一個說法:資本主義的特徵,就是富中之貧。

這是資本主義的最大問題,但絕不是唯一一個。貧窮無處不在,無辜孩童亦受貧困所苦,這是在可輕易消滅貧窮的富裕社會中,堪受道德批判的事情。

無可否認,資本社會帶來了經濟增長﹑科技進步﹑勞動力增長,還有社會下層也逐漸接觸到的消費品。但隨資本經濟增長而來的,是許多人的生活因資本主義擴張而被摧毀且陷入極端貧困;是處於勞工市場底層的人只能過著朝不保夕的不穩定生活,而且,大部份人都做著令人異化並刻板的工作。

資本主義帶來了巨大的勞動力增長,還為某些人帶來了鉅富。可是,還有很多人汲汲營營只為滿足基本生活需要。資本主義是一台增長機器,但同時是一台擴大分配不均的機器。更明顯的是,資本主義在對利潤不擇手段的追求中,為環境帶來了無盡的摧殘。

以上兩種都是建立在資本主義的現實上的說法。說資本主義顛覆了世人的物質生活又大幅改進了人類生產力絕非誇大,很多人亦受惠於此。但同時,說資本主義為帶來並延續了人類本不必承受的極大傷害,也不是無的放矢。

當中最關鍵的問題,並非資本主義長遠是否帶來了平均物質水平的上升,而是從歷史的此一時間點展望將來,多數人的生活能否從另一種經濟中獲得改善。上世紀俄羅斯和中國實行的中央集權﹑威權體制和國營經濟無疑是經濟災難,但它們走上的路,卻決不是唯一的替代方案。

當中最真實,且最根本的爭議,是我們能否擁有資本主義帶來的生產力﹑創造力和生機,但摒棄隨資本主義而來的各種禍害呢?戴卓爾夫人在八十年代初說了一句「別無選擇」(There is no alternative)。但二十年後,世界社會論壇卻宣稱「另一個世界是可能的。」(Another World is Possible)

我的立場是,另一個世界,一個改善多數人的生活並容許人們自由發展的世界,是確然可行的。事實上,已經有很多人創造了新世界的某些元素,而我們也有了到達那個世界的具體辦法。

反資本主義是可能的,它不止是人們對環球資本主義所採取的道德批判,還是指向建立另一個容許人類欣欣向榮的世界的實際願景。

四種反資本主義

所謂反資本主義者,其實是與資本主義共生的。

有些時候,反資本主義可以在完整理論中具體化,這些理論能系統性的診斷出禍根,還能夠提供如何消除這些禍害的清晰指引。在其他時候,反資本主義可能潛藏在看起來跟資本主義毫無關係的動機下,例如有些人出於宗教原因而抗拒現代社會,並在山林中隱匿避世。但無論如何,在資本主義存在之處,各種不滿和反抗也隨之而生。

歷史上,反資本主義由四種截然不同的反抗邏輯帶動:消滅(smashing)資本主義﹑馴服(taming)資本主義﹑逃避(escaping)資本主義,以及侵蝕(eroding)資本主義。

這四種邏輯同時存在也相互影響,但它們各自代表了一種回應資本主義禍害的獨特方式。這四種反資本主義可說是由兩種面向交互組成。

第一種面向是反資本主義的戰略目標——應該超越資本主義的結構組成,還是單單減輕資本主義帶來的最大危害?另一個面向是戰略的主要對象——應該是國家和其他處於宏觀層面的機構,還是在經濟活動微觀層面的個體﹑組織和群體?

兩個面向相互交錯,就組成了以下四種反資本主義邏輯:

1. 消滅資本主義

資本主義令許多人的生活陷入困頓,而其支配階級保護既得利益的力量又如此強大,不難想像為甚麼很多人會受消滅資本主義的想法吸引。

消滅資本主義的主要論點是:這個制度腐朽不堪,所有令生活勉強過得去的嘗試最終都會失敗。當群眾力量強大時,那些意在改善人們生活的小修小補型改良偶爾會取得成功,但它們其實脆弱不堪,容易被攻擊﹑被推翻。

至於資本主義可以成為一個良性的社會秩序,而普通人可以蓬勃發展並過上有意義生活的想法,畢竟只是一種幻想。資本主義在骨子裡是絕對無法被改良的。唯一的希望就是消滅它,並且將它留下的頹垣敗瓦一併掃蕩,重新開始建立社會。正如著名的工會歌《團結一致到永遠》(Solidarity Forever)的最後一句:「我們可以在舊世界的灰燼中誕生一個新世界。」

但這又可以如何達成呢?反資本主義一方如何集結到足夠勢力來消滅資本主義,並且用一種更好的選擇來代替它?這無疑難於登天。支配階級利用改良製造幻象的能力,又令打破制度的革命目標難上更難。自馬克思始,由列寧﹑葛蘭西等人繼後的反資本主義革命文獻,就提供了如何達成消滅資本主義的有力理論。

資本主義平常看起來無懈可擊,但它也是一個充滿矛盾的制度,時常經歷中斷和危機。有些時候,這些危機強烈得搖撼整個制度,令它脆弱並不堪一擊。

在這種消滅資本主義理論的某些較極端的版本中,資本主義的「運動規律」蘊涵令這些能破壞制度的危機隨時間加劇的傾向,故長遠而言,資本主義會無以為繼,自行瓦解其生存條件。

但即使令危機加劇的系統性傾向不存在,我們也可以預料,資本主義會定期經歷強烈經濟危機,令制度變得不堪一擊,有機會打開缺口。

就是藉著這種機會,革命政黨得以利用群眾動員,或經過選舉或經過暴力推翻現行政權來取得國家權力。一旦取得國家控制權,首要任務就是將其重塑為社會主義轉型的適當武器,然後利用權力鎮壓反對的支配階級及其盟友,摧毀資本主義的關鍵結構,並建立另一種經濟制度的必要機構。

上世紀,這種立論和其眾多版本刺激了世界各地的革命份子的想像力。革命馬克思主義不止提供了對現有世界的熾烈批判,也為解放後的世界,提供了另類制度的具體願景。它在鬥爭中注入了希望以及樂觀精神。

就是這種希望及樂觀精神令人們勇敢,令他們持續相信自己站在歷史的一方,而且他們為抵抗資本主義所作出的巨大承諾及犧牲是有可能得到回報的。有時候這些鬥爭的確令革命勢力取得國家權力,只是這些時候並不多。

然而,這些革命從來不是以建立一個民主﹑平等﹑以及解放的世界來代替資本主義。這些以社會主義或共產主義之名而行的革命示範了「在舊世界的灰燼中誕生一個新世界」不是癡人說夢,短期而言也在某些方面改善了多數人的生活。但二十世紀的歷史告訴我們,這些英雄般的起義從未生產出革命意識形態中預想的新世界。

將舊世界燒成灰燼是一回事,但從灰燼中建立解放的新世界,又是另一回事。

為甚麼二十世紀的革命沒有結成人類長久解放的纍纍果實?這自然是人言人殊的事情。

有些人說,由歷史條件形成,對於斷裂全盤制度的嘗試的不利因素,最終致使革命行動失敗,例如很多革命在經濟條件落後,強敵環伺的地方發生。有些人說革命領袖犯了戰略錯誤,又有些人批判領袖階層的動機,例如說有些革命領袖受權力地位所惑,而非汲汲於群眾的賦權和福祉。

還有些人認為,所有要對社會制度的根本決裂必然以失敗告終,因為制度中有太多浮動力量,太多複雜結構,還有太多預期之外的結果。於是,全盤推翻制度的嘗試會將革命精英捲進這種混亂,不論他們本身的動機為何,都會被逼以暴力和鎮壓力量來維持社會秩序。反過來,這種暴力也瓦解了以民主和參與性方式建立新社會的可能。

無論以上哪種解釋才是正確的(可能都不正確),二十世紀各種革命悲劇已經證明,單是消滅資本主義本身不能成為社會解放的方略。

但以革命來推翻資本主義的想法仍未完全消失。在一個極端不平等和人類潛能未得以實現的社會,以及一個離民主理想愈來愈遠,並愈加充耳不聞的政治制度中,這種想法回應了人們的挫敗和憤怒,即使它已失去連貫的戰略,且沒有實際的政治勢力。

可是,單單反映人們的憤慨並不足以顛覆資本主義。我們需要的,是一種真的能達到目標的戰略邏輯。

2. 馴服資本主義

在消滅資本主義以外,最大的替代方案就是馴服資本主義。這是各地社民黨反資本主義左翼的主要思想。

馴服資本主義者認為,放任資本主義自行其事會帶來巨大禍害。放任的資本主義會產生撕裂社會的不平等﹑會破壞傳統工業令人們無所依靠﹑會為個體和社群帶來風險和不隱定性,更會對環境造成傷害。這些都是資本經濟固有動力產生的惡果。

話雖如此,這些惡果可以透過建立反資本經濟而行的機構來大大減緩。資本主義不一定會是脫繮野馬,它是可以透過精心設計的國家政策馴服的。

這並不代表削弱資本階級的治權和勢力是容易的事。除了少不免經過一番鬥爭,還可能功敗垂成。資本階級及其政治盟友將會宣稱,各種旨在減輕資本主義所謂損害的法規和再分配政策會破壞資本動力,阻礙競爭環境,減弱投資意欲。但這些論調都是資本階級自利地保護特權和利益的藉口而已。

資本主義可以一方面受制於法規和再分配政策,一方面提供令其得以持續運作的利潤。要達到這目的,群眾動員和政治意願必不可少,不能依賴精英階層的「開明仁慈」。然而在適當的情況下,群眾是有可能在這些戰役中取勝,並為資本主義加上限制,使其變得溫和的。

馴服資本主義沒有消除它的潛在破壞力,只是減輕了那些破壞力的影響。它就好像一帖止痛藥,無法根治疾病,消除症狀卻相當了得。

消除症狀有時很足夠。例如初為人父母常常睡眠不足頭痛欲裂,一個辦法是吞一顆阿士匹靈然後熬過去,另一個辦法是棄掉孩子。有時,減輕症狀比根治頑疾優勝。

在二戰後大約三十年間的「資本主義黃金期」,社會民主主義政策成功帶社會朝更人道的經濟制度進發,在全盤推行這種政策的地方,成效尤其卓著。

在對抗資本主義禍害方面,有三種的國家政策特別奏效。一個較為全面的,由公共資助的社會保險制度有效減輕嚴重風險,尤其是跟健康﹑就業和收入有關的風險。這是第一種。

第二種,是由國家提供多種(由健全稅收制度資助的)公共產品,包括基礎及高等教育﹑職業技能訓練﹑公共交通﹑文化活動﹑娛樂活動﹑研究及發展﹑以及宏觀經濟的穩定。

最後,國家應建立一套監管制度,削減資本市場投資者和企業行為帶來的負面影響,例如環境污染﹑產品及職場危害﹑掠奪性市場行為等。

有了這些政策不代表經濟不再是資本主義的。資本家仍可以利益最大化為前提隨意分配資本,且除了稅收外,投資所得利潤可以一文不少全進口袋,喜歡怎麼花就怎麼花。

不同的是,國家有責任糾正資本市場的三大缺陷:個體承受的風險,公共資源之不足,和以利益最大化為目標的私營經濟活動帶來的負面影響。這種資本主義運行無阻,只是隱藏了不平等和衝突而已。資本家可能不太喜歡這種制度,但它運作良好。資本主義在某些部份被馴服了。

在二十一世紀紛擾不堪的頭十年間,那個黃金年代已是湮遠的記憶了。舉目所見之處,即便是在社會民主的北歐橋頭堡,削社保﹑減稅﹑減少公共資源﹑放鬆資本生產和市場管制﹑將公共事業私有化的呼聲不絕於耳。這堆轉變有個名稱,叫「新自由主義」。

國家抵消資本主義禍害的意欲和能力減少,主因有下面幾個。

全球化令資本企業得以擇木而棲,在全球尋找管制最寬鬆,勞動力最廉價的地點投資。資本外流的威脅加上技術轉變令工運分崩離析,抵抗力和動員力都大受打擊。全球化和資本逐步金融化加劇財富及收入不均,反過來更加強了反社民主義國家勢力的政治影響力。

資本主義沒有被馴服,它是真正脫繮了。

或許,所謂的三十年黃金時代,只是歷史的異數。有利的結構性條件與強勁的群眾力量,容許了一個相對平等的社會出現,即使只維持了短短數十年。

在黃金三十年以前,資本主義是個貪得無厭的制度;在新自由主義下,資本主義回到它的正常形態,重新伸出了貪婪的魔爪。可能長遠而言,資本主義是無法被馴服的。反資革命的衛道者一直宣稱馴服資本主義只是空想,分散了應放在建立推翻資本主義的政治行動的注意力。

當然,或許這是言過其實。將國家無力增稅﹑無力加強對資本主義管制以及收入再分配等歸咎全球化的論點,在政治上那麼成功,全因人們相信這套說法,並非全球化的限制範圍真的那麼狹窄。在政治上,可能與不可能的界線在哪裡,在一定程度上是取決於人們相信它在哪裡的。

新自由主義是一套由強大政治勢力背書的意識形態,不是一套為我們改變世界的理想設限的精確科學。即使黃金時代的那套社民主義政策亟待重新審視,馴服資本主義仍是反資的一種可行的表達模式。

3. 逃避資本主義

面對資本主義肆虐,其中一種最古老的回應,就是逃跑。

逃避資本主義未必有系統性的反資理念作為脊柱,但它仍是一套連貫邏輯:資本主義威力太強大,無法摧毀;要真正馴服它需要高度持久的集體行動,在現實中幾乎不可能,而且無論如何,資本主義太宏大複雜,難以有效控制。強大的當權者難以推翻,而且他們永遠可以收買反對者勢力,共同守衛特權。跟權力對著幹是白費心機的。事情再怎麼變,最終還是回復原狀。

我們能夠做的,就是自外於資本主義的負面影響,或者隱居在某種避風港中,全面逃離資本世界的魔爪。我們或無法改變世界,但我們可以從它四面八方的支配網中脫身,而且在我們自己的小小另類世界中自由生活。

這種逃避的欲望,也反映在許多對資本主義禍害的回應中。

在很多人眼中,十九世紀農民大規模向美國西部遷徙,是對以市場為目標生產的摒棄,以及對自給自足式農耕的嚮往。六十年代的嬉皮格言也反映了同樣的逃避傾向:「聚神(turn on)﹑入世(turn in)﹑出離(drop out)」。好些宗教群體,比如說美國的艾美許人(Amish),他們建立樊籬自外於世的方法,就包括遠離市場帶來的壓力。

又例如,將家庭稱為「無情世界中的避風港」(譯按:出自美國歷史學家 Christopher Lasch的同名小說Haven in a Heartless World: The Family Besieged),意思就是在你爭我奪爾虞我詐的資本世界中,家庭是一個沒有競爭,以互助和關懷為主軸的空間。甚至,在山澗野外的長途健行,也是在一定時間內脫離資本主義的具體行為。

逃避資本主義通常包括對政治和其他改變世界的集體行動冷感。尤其在今日社會,逃避通常是很個人主義的生活方式。有時候,這是一種建立於資本財富的個人主義生活方式,例如這種老掉牙的故事:成功的華爾街銀行家厭倦了永無休止的競爭,決意洗手離場,搬到偏遠的佛蒙特(Vermont)州擁抱簡單生活。而這種簡單生活,當然是由資本市場投資利潤積累起來的信託基金支撐的。

這種逃避資本主義不牽涉政治,故很容易忽略,尤其是,某些時候,它還是資本主義特權的體現。而為了「擺脫世俗」而帶著昂貴裝備飛到偏遠地區登山,不管怎樣也難說成是一種反對資本主義的行為。無端如何,這些例子都與更廣泛的,反資本主義的問題有關。

有些群體的確是為了逃避資本主義壓力而自外於世,但有些時候,這些群體也可以作為更集體﹑更平等﹑更民主的生活方式的楷模。例如,合作社雖受逃避專制職場和資本企業剝削的目的推動,但合作社也可以成為挑戰資本主義的元素。

又例如,個體參與DIY和「共享經濟」的原因,可能是個體在經濟緊縮的情況下收入緊絀,但它們也指向了對市場交易減少依賴的經濟活動組織方式。有甚者,整體而言,自願性的簡單生活也是對消費主義以及經濟增長主義的一種廣義抵抗。

4. 侵蝕資本主義

第四種反資本主義是人們最不熟悉的。

侵蝕資本主義的論點是,所有社經制度都是無數異質經濟結構﹑關係﹑以及活動的複雜組合。自古以來,「純資本主義」的經濟體從未出現,也不可能出現。資本主義是組織經濟活動的方式,由三個重要構件組成:資本私有化﹑以製造利潤為目標的市場主導生產,以及對不擁有生產資料的勞工的僱用。

現存的經濟制度結合了資本主義與一系列組織經濟活動,以及分配商品及服務的方法:有國家直接提供的,有從家庭關係中滿足的,有透過社區網絡或組織獲得的,有在民主擁有及管理的合作社中取得的,有從非牟利市場導向機構中收獲的,也有在從事協作生產過程的對等網絡
中取得的。方式各種各樣。

當中有些組織經濟活動的方式,是資本和非資本元素的混合體,有些是完全非資本的,又有些是反資本的。現時制度受資本主義驅動力支配,決定了絕大部份人的生存狀態及生計,故我們以「資本主義」稱呼這種複雜的經濟制度。這種支配是遺禍極深的。

其中一種挑戰資本主義的方法,是把握機會,在這個複雜系統的漏洞缺口間見縫插針,樹立更多民主﹑平等﹑參與式的經濟關係,並且嘗試擴大和保衛這些空間。

侵蝕資本主義的想像,是這些替代方案長遠而言能不斷擴張,直至從資本主義手中奪得支配地位。

用一個關於生態系統的比喻來解釋這種想法,或許有助理解。首先幻想一個湖。湖泊是陸地中的水域,它有特別的土壤﹑地勢﹑水源以及氣候。不同種類的魚和生物棲息湖中,各種植物在湖中和環湖生長。

這些元素集體組成了湖的自然生態系統。(在這個系統裡,所有元素都對系統裡其他元素有影響,但這種系統跟單一有機體的系統不同,在單一有機體的系統中,所有部份都在功能上,與一個緊密連貫的整體連接。)

想像在這種生態系統中,加入一個不是「自然」源自湖中的外來物種。有些外來物種會瞬間被併吞殆盡。有些可能可以在湖的縫隙生存,但對湖泊生態系統的日常運作沒多大影響。但偶爾會有些外來物種得以在湖中蓬勃生長,並最終取代支配物種。

侵蝕資本主義的戰略願景,就是想像在資本主義的生態系統中,加入非資本主義經濟活動中最勇猛、最具解放能力的品種。保護他們棲身的夾縫來培育他們成長,並想辦法擴大他們的棲息地。

這種對超越資本主義的過程的想像,跟耳熟能詳的,關於歐洲由前資本的封建社會過渡到資本主義社會的故事不無相似。在中世紀後期的封建經濟體系中,資本主義前期的經濟關係及行為開始出現,在城鎮尤其常見。一開始時這些經濟關係包括商業活動﹑受行會監督的手工業生產,以及銀行業。

這些經濟活動填補了市場空間,通常對封建體制內的精英相當有幫助。隨著這些市場活動的規模日增,它們也逐漸展現更多資本主義特徵,在某些地方對處支配地位的封建制度具有相當侵蝕性。經過幾世紀來漫長而反覆的過程,封建結構不再支配歐洲許多地方的經濟生活。封建主義被侵蝕了。

侵蝕的過程或曾被政治動盪甚至革命中斷,但這些政治事件非但沒有撕裂經濟結構,反而默許和合理化了進行中的社經改變。

侵蝕資本主義對取代資本主義支配地位過程的戰略願景大致相同。替代式的,非資本主義的經濟活動在受資本主義支配的經濟體中每個可能的夾縫出現,這些活動會隨時間變得愈加蓬勃,它們的成長一方面是自發性的,很重要的另一方面是,這種成長也可能是針對性策略的結果。跟國家之間的鬥爭將發生,有時候是為了保護這些空間,有時候是為了支援新機遇的出現。最終,這些非資本主義的關係和活動將在個體和群體的生活中獲得相當重要程度,而資本主義再也無法支配整個經濟體系。

很多現代無政府主義都暗示了這個戰略願景。如果革命社會主義指向奪取國家權力來粉碎資本主義,而社會民主主義認為資本國家應被利用來馴服資本主義,那麼無政府主義者一般相信應該避開,甚至完全忽視國家這一元素,因為最終,國家只是用於支配而非解放的機器。

建設一個解放的,體現平等﹑民主以及團結一致的理想的資本主義之替代方案只有一途,就是就地建設,並竭力擴張。

作為一個戰略願景,侵蝕資本主義是非常吸引的理想,也是個頗為牽強的理想。

侵蝕資本主義所以吸引,是因為雖然國家看似不在乎社會公義及解放式的社會改革,卻不代表我們就此束手無策。我們可以全力進行建設新世界的事業,但不是建立在舊世界的灰燼上,而是建立在舊世界的間隙之間。

而侵蝕資本主義所以牽強,是因為資本企業財雄勢大,多數人的生計也完全依賴資本市場的順利運作,故解放式經濟空間可以在受資本主義支配的經濟中擴大連結,進而取代資本主義的立論,聽來完全是痴心妄想。如果非資本主義解放式的經濟活動和關係真的可以發展至威脅到資本主義的支配地位,它們自然會立刻被粉碎瓦解。

侵蝕資本主義不是癡人說夢。可是,它只有結合社民主義的馴服資本主義理論,才有說服力。

我們需要將無政府主義自下而上,以社會為主軸的戰略願景,與社會民主主義自上而下,以國家為主軸的戰略邏輯連結起來。我們需要以令資本主義易受侵蝕的方式來馴服它,並以令資本主義易於馴服的方式侵蝕它。真實烏托邦就是一種幫助我們連結兩種反資本主義思潮的方式。

真實烏托邦

「真實烏托邦」這名稱是自相矛盾的。「Utopia(烏托邦)」一詞來自十六世紀小說家莫爾(Thomas More),首字母「u」由兩個希臘字首組成——「eu」代表美好,「ou」代表「無」;後綴是「地方」的希臘文「topos」。U-topia(烏托邦)即不存在的美好之地。這是對完美的幻想。

那麼它怎可能「真實」?找尋改善世界的辦法或者還是現實可行的,但完美並不現實。確實,對美好的追求可能破壞令世界變得更好的實際工作。正如一句老話所言:「『最好』是『好』的敵人」(the best is the enemy of the good)(譯按:目標太高,容易失敗)。

故「真實」和「烏托邦」之間存在著一股內在矛盾,而這也正是「真實烏托邦」所必要克服的矛盾。我們必須維持對一個不存在的、擁抱公義和人道主義的世界的深切渴望,同時切實動手在真實的舊世界中建立一個預示新世界模樣的另類世界,並且以此帶領人們走往同一方向。

真實烏托邦將不存在的美好世界,蛻變成可就地而起的、解放式的另類替代世界;將世界現實的樣子,變成了它可能的樣子。

真實烏托邦隨處可見,解放的理想呈現在很多現存機構組織中,也在很多新的組織設計提案中找到。真實烏托邦既是目的地的構成要素,也是到達目的地的藍圖。以下是一些例子。

工人合作社是隨資本主義發展出現的一種真實烏托邦。解放的重要元素有三個:平等﹑民主﹑團結。三種要素在東主和其代理人獨攬大權﹑內部資源和機會不平等分配的資本企業中都無法發揮,且競爭會不斷破壞團結。

在由工人擁有的合作社中,所有資產由員工共同擁有,並以一人一票的制度進行民主決策。在小型合作社中,這種民主管治可以會員大會模式組織;在大型合作社中,工人可以投票選擇監督公司的董事會成員。

工人合作社也可能體現其他比較資本主義的特徵:例如,他們可能聘用臨時工,或者對少數種族的成員表現不歡迎的態度。合作社往往體現出相互矛盾的價值。

即使如此,在合作社擴大容許反資理想運作的經濟空間時,它們仍然擁有對侵蝕資本主義支配地位作出貢獻的能力。合作社之間可組成網絡,在適當的公眾支持下,這些網絡可以延伸並深化成為合作市場板塊,而這個板塊,在某種可行情況下,可以擴大至挑戰資本主義的支配地位。

公共圖書館是另一種真實烏托邦。驟眼看來,公共圖書館似乎是個奇怪的例子,畢竟在所有資本主義社會都找到圖書館這種機構。在美國,龐大的公共圖書館系統很大程度由鍍金時代鐵腕無情的鋼鐵大王卡內基(Andrew Carnegie)建立。卡內基絕非反資本主義者,反之,他把對圖書館的慈善捐獻視作加強資本主義制度之舉。

但圖書館卻體現了在獲取和分配上的一些非常反資本主義的原則。不妨想想,在圖書館和在書店獲得圖書的方法,是多麼截然不同。

在書店,你在架上找到想要的書,翻過背面查看價錢,如果負擔得起又足夠想要的話,你會走到收銀處,付了銀碼上的價錢,然後把書帶走。在圖書館,你在書架上(更可能的是在電腦終端機上)看看有沒有想要的書,找到書後,走到借出櫃檯,亮出你的借書證,然後把書帶走。如果書已經被借走,你就被加在等候名單上。

書店裡根據每個人的購買力分配書本;但公共圖書館是根據每個人的需要進行書本分配的。而且,在圖書館裡,如果供求出現失衡,代表讀者等待一本書的時間會延長;稀缺供應的書根據時間,而非價錢進行分配。

故此,等候名單是一種極之平等的設計:每個人一天的時間在道德上是同等的。對於比較不缺資源的圖書館,等候名單長度是購入某本受歡迎的書的訊號。

圖書館也可以成為多用途的公共設施,而不單是書庫。好的圖書館為公眾提供聚會空間,有時候甚至是音樂會及其他表演的場地,以及人們見面聊天的地方。

當然,圖書館也可以是將某些人拒諸門外的封閉空間,他們在預算事項排序以及訂立規則時也可以很精英主義。所以真實世界中的圖書館反映了很矛盾的價值。但只要它們體現了平等﹑民主﹑社群的解放理想,圖書館就算是真實烏托邦。

最後一個真實烏托邦的例子,是在數碼年代出現的新式點對點協作生產。人們最熟悉的例子就是維基百科。在成立的頭十年內,維基百科就破壞了已存在了三百年的百科全書市場,今時今日,製造一本能賺錢的通用百科全書已經不可能了。

維基百科由完全非資本主義的方式產生,由世界各地數十萬編輯無償貢獻全球公地,並免費開放給所有人使用。維基百科依賴禮物經濟提供所需基礎設備資源以維持運作。

維基百科有很多問題。有些條目非常精彩,有些則慘不忍睹。但它仍是一個由大型合作及協作推動,具有高度生產力,並以非資本主義方式組織的特殊例子。

數碼世界還有許多這樣的例子。如果我們想像這種協作模式可以擴展到商品生產,而非只是資訊生產的世界,那就不難想像點對點協作生產進迫資本主義的支配地位了。

對於社會和國家政策的改革提案中,也找到真實烏托邦的影子。這是真實烏托邦在以社會公義和人類解放為目的之長遠政治戰略中扮演的重要角色。無條件基本收入(unconditional basic income)就是這樣的例子。

無條件基本收入就是無條件地給所有人足以滿足基本生活需求的津貼。它讓人可以過上樸實無華,但在文化上有尊嚴,「單純滿足」(no-frills)的生活水平。推行無條件基本收入可以解決窮人的溫飽問題,同時為解放的替代方案,定下了一塊奠基石。

無條件基本收入直接減輕資本主義的其中一項禍害:富中之窮。它也透過將資源流向非資本主義模式的經濟活動,擴大了對資本主義支配地位的長期侵蝕。想想無條件基本收入對工人合作社的影響。工人合作社不堪一擊的基中一個原因,是因為他們除了要賺取足夠收入來承擔生產費用外,還要向成員提供基本收入。

如果無論合作社成功與否,工人都可獲得無條件基本收入,工人合作社將大大蓬勃起來。他們的銀行借貸風險也會相應下降。

所以,不無諷刺地,無條件基本收入可以幫助解決合作社的信貸市場問題。而且,那些不會自動為參與者生產市場收入的點對點協作生產,也肯定會因無條件基本收入而大幅增加。


馴服與侵蝕

所以,在二十一世紀的今天,我們該如何當一個反資本主義者?

放棄消滅資本主義的幻想。至少,如果你真的希望建立解放的未來,資本主義是無法被消除的。你個人可能有辦法完全封閉自己,將你參與金錢經濟的活動減到最低,但這不是大部份人可接受的辦法,對那些有孩子的人就更不吸引,而這種辦法也不太可以促進社會解放的過程。

如果你關懷他人的生命,不管是以何種方式,你最終還是要處理資本結構與組織的問題。馴服和侵蝕資本主義是唯一可行辦法。你需要參與以政策馴服資本主義的政治行動,也需要參與透過擴大解放式經濟活動來侵蝕資本主義的社經計劃。

我們需要重新建立朝氣勃勃的和進步的社會民主。這種社會民主除了減輕資本主義社會的禍害,也幫助我們建立有潛力侵蝕資本主義支配地位的真實烏托邦。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