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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迪遜筆記 #9: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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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
時常玩得忘乎所以然後發覺又到了一點。

有人說博士讀那麼久好像古代考科舉,而且無比孤寂。是的。但要用五﹑六年的時間就寫好那本論文才是真正的難,難得很。

想像中的痛苦一年一年,浪費的時間一天一天。

一天天的積累起來,成月,成年,成一生。

我是來自南方小鎮的好男兒,上路去遙遠的京師考科舉。臨行前夫人給我兩個西樵大餅填肚子,我沿途唱著家鄉的小調。中個舉人當個官,是我最大的夢想。人生只有讀書好,留取丹心照汗青。
= = =
忽發奇想。假設人生重來,究竟我爸會寧願我「帶弟」,還是「及第」?

到底,是帶弟好,還是及第好?
= = =
麥迪遜的夏天很熱,冬天很冷。
夏天是三十多度的熱,冬天是零下四十度的冷。
這地方像我,故我跟她正處在彼此張望觀察的狀態,誰都不願意先接近誰。人與城市之間也可曖昧不明。
= = =
研究,研究,研究。你認識我,我可不認識你。
文獻。研究問題。研究方法。數據。資料。理論。更多文獻。更多研究問題。更多研究方法。更多數據。更多資料。更多理論。更多更多更多的文獻。
你是誰你們到底是誰。
我到底只是那個在書齋晃著腦袋,背誦著詩書禮樂易春秋的南方好男兒。在客棧榻上我夢見家鄉的秋,我夢見片片落葉。娘親的頭髮花白了沒,爹爹還會否在院子裡盼星星與月亮?
無人為夫人蓋被,她可會著涼?

〔點鬼簿〕不戀愛,不旅行:D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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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因為不想寫論文,想寫些其他無聊事,故突發奇想覺得可以訪問朋友。誰知第一個就訪問了超級省話王,我覺得早知由我代答好了。

= = =
DM堅持自己在這個「訪問」中要叫DM。

我說這麼有型的縮寫不適合你,他說:「那叫Eason」。我說:「呃,那還是DM吧。」

DM跟我是中大政政系的同屆同學,雖然他十三歲從大陸來港,多唸了幾年書,比其他人都大上三年。大學時因我是一座冰山,又是走堂王,而他是個宅男,故我們沒有很多交流。但有次偶爾發現他有定時看我的xanga,我想,一定是我的文字充滿魅力,人也長得很可愛的緣故(甚麼……)。

後來是我主動要跟他成為朋友,理由恐怕不能在此公開,DM本人應該也不知道。嗯,要友誼長存,有些事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我們其實非常極端,看起來不可能成為朋友:我周遊列國,簽證蓋滿passport,他沒有passport,從未踏足過大陸以外的地方;我亂七八糟,他是資料管理王;我那麼有趣,他悶到連自己都可以催眠……

以下是我被催眠的紀錄。


陳:陳婉容 DM:就是DM本人

陳:你好。跟陳婉容是朋友,是不是很開心?

DM:有model answer嗎?

陳:沒有,好似係。

DM:OK啦。

陳:請重答。

DM:陳婉容是美貌與智慧並重的良師益友。

陳:謝謝。你下個月就生日,三十四歲了。到現在還沒拍過拖,到底有沒有恨過戀愛的感覺?

DM:也不到恨,想是有的。但說想也不過一半一半。

陳:一半是甚麼?

DM:有一半還是擔心失去現有的生活方式,覺得談戀愛好像等如跳出了comfort zone。

陳:另一半呢?

DM:另一方面,戀愛當然是另一種人生體驗。(果然很多話)

陳:呃,信我,戀愛是好正的人生體驗。你說怕失去現有生活方式,那包括每個周末都一個人去看戲,每個星期六風雨不改地買電影中心的早場E10戲票嗎……

DM:其一啦,拍拖就要考慮另一個人的需要,自己一個自由自在,所以戀愛是一個paradigm shift。其實,我覺得十分滿分的話,現在我的人生已經有七分,差了的三分是事業和戀愛,還有現在的社會現狀。

陳:「Paradigm shift」……你以為自己是沈旭暉嗎。七分已經非常好,有很多人看起來擁有很多,但根本不覺得滿足,更不會給自己的人生七分。講到社會狀況,另一件我覺得很有趣的事,是你的國族認同。你好像是現時少有的真正大中華膠。這種身為中國人的自覺,在同代人,例如…

麥迪遜筆記 #8:野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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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想念香港。

我到底是個有良心的人,走遠了,還是知道家在那裡。又或者,想家是藉口,我只是間歇性自我懷疑症發作,覺得唸不下去了走吧走吧。

在英國一整年才跟男友skype過一次,還是有點不情願的。在這裡才兩個月就已經skype過兩次,而且明明十二月底就要見面。他眉頭深鎖,我也唉聲嘆氣。兩個三十歲的人講話好像加起來已經一百二十歲。

但明明生活安穩--他工作順利,受老闆看重,三不五時有人高薪挖角;我在全美頂尖的社會學系裡,跟最好的學者學習。然後我們在各自的書桌旁,懷念起沉重的背包,毒烈的太陽,沙漠裡的繁星。

「怎麼從前的歷險那麼快樂--明明那時候生活那麼不安定。」

「可能是因為不安定,才會去歷險啊。」

「明明曾經想要的,現在都有了。」

……

有了錢,有了安穩的生活,竟然開始不滿足。

故想起《逍遙遊》裡的那隻野貓。一生弓身潛伏,守候著想要的獵物,等到了,縱身而下,竟喪命於獵人的機關。我們的疑惑,大概是因有所待,東西跳樑,不辟高下,結果中於機辟,死於罔罟。

無獨有偶,我的花名是貓。

曾經卻就是莊子那棵種於荒野的樹,順其自然,故有無用之用。

即使我們以前有的,只不過是殘破背包,微薄旅費,穿破了的涼鞋,還有彼此。但,我還是時常想起在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的那個夏夜,城市上空難得抬頭可見的繁星。那刻感動,無關任何物質與成就,但多年後還是穿透庸常生活找上我,提醒我生命原本的模樣。

夏天,我們要去旅行。帶一萬元,去三個月。

去他的工作與研究,我們還有青春與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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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便說一下,這兩天改完了一百份考卷,生命燃盡,壽終正寢。

雖說討厭統計,拿著一百個學生的分數仍是在excel上玩了一陣子。結果,考最好五個的都是白人女生,考最差的五個,有兩個是黑人。白人學生的平均分比黑人學生多了五分,雖然總分不過是四十四。

改完卷才是忙的時候,因要約見考不好的非白人學生,要知道他們是沒好好唸書,還是有甚麼問題令他們不能好好唸書。

很多人不喜教書,但沒有這種工作,我會更覺不知身處何方。


麥迪遜筆記 #7 :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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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世譽之而不加勸,舉世毀之而不加沮

對中國古哲認識不深,但莊子的內七篇,從來是我最尊敬的作品。沒有在學院認真研讀過,故對《齊物論》始終似懂非懂,最鍾愛的,還是平易近人的《逍遙遊》﹑《大宗師》。
沒有生靈塗炭的戰國亂世,就沒有莊子的逍遙﹑無待﹑無己無功無名﹑無用之大用--歷經三千年也不褪色的智慧,如此乃歷史與人類永恆的角力。上面那一句,出自《逍遙遊》,多年來已被網上的假「楊絳語錄」用到爛掉。然而我仍然喜歡,每買一本筆記簿,就把它煞有介事地抄寫在上。
莊子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其實是在談論一個叫宋榮子的人。宋榮子被認為是墨家代表人物,墨家我只大概了解「兼愛」與「非攻」,但莊子在《天下篇》形容這群人「腓無胈,脛無毛,沐甚雨,櫛疾風」,即是如大禹治水般,為救萬民於水火而不畏風雨,「自苦為極」,視死如歸。在戰火漫天,群雄逐鹿的亂世,墨家追隨者是對自己要求最高,最熱心濟世的人:「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謂墨。」
對於宋榮子,莊子評價難得的高:「見侮不辱,救民之鬥。禁攻寢兵,救世之戰。」櫛風沐雨終不悔,宋榮子對於天下人的讚譽亦毫不動容,因他行事為人從不為得天下人稱許;反過來說,對天下人的非議,宋榮子自然亦不在意。宋榮子看穿了善名與惡名之虛妄,故莊子說他「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境」。
寵辱不驚,對於我等凡人而言,已是難以攀及的境界。當然,世外狂人莊子認為這種境界仍未夠高,故謂宋榮子「猶有未樹也」,但這並非學術討論,就不必說下去了。對於沒有人認識的小人物如我,不能奢望能做到「無己」,能像宋榮子一樣,對於他人的毀譽一笑置之,就已經很好。如太在乎他人給予的肯定,則未免是自我太大,腦袋太小了。

麥迪遜筆記 #6:才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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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說,將來我畢業,一定要把「麥迪遜筆記」結集成書。

首先,我運氣好的話,畢業也得要五年。而且,當了博士可不一定能當教授,五年後我很可能只是一名頂著社會學博士銜頭的失業人士。到時候誰要花錢看高學歷失業女子發牢騷?學術圈子跟豪門一樣深似海,分別在於,跟學術離婚的話,可沒贍養費。

聰明的女子會選擇嫁入豪門。而嫁不進豪門,也不聰明的女子如我,自然是選擇了學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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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跟一位傳媒界長輩說起我的婚事,他說:「才女竟然這麼幸福,確實少見。」友人因此還鼓勵我出書,連書名都想好,就叫《如何當才女但不情路坎坷》。

要是才女定必情路坎坷,那我二十一歲前應該才華橫溢,二十一歲後面目模糊。古人傷仲永,今人傷婉容,哀哉。又或者,才女之事只是友人過譽,我之所以幸福,完全因為平庸。我對此無異議,在很多方面,我不止平凡,更慶幸平凡。

覺得自己有才,即使對真有才者而言,都是危險的事。更何況世上平平無奇但自我膨脹之人奇多,一下子懷才不遇,一下子情場失意,中了某種幻魔拳的他們總是會將一切失敗跟才華連結起來:因為我太有才,才會弄成這樣。因為我曲高,所以我和寡。

故,我對「才女」之名,又愛又恨。

對於才女是不是難有幸福,我毫不關心,我關心的是自己幸不幸福,而答案是肯定的。礙於私隱,我從來不公開寫關於未婚夫的任何事情。但我可以說,他很帥,以前靠臉吃飯,現在靠內涵在撐。別人睡覺時沒表情不好看,他睡覺時像尊希臘雕像,可以放進帝國賊竇大英博物館。連我,都妒忌。

有時我會跳出我的瘋狂本我,用第三者角度看我們的關係,然後就發覺:他媽的,他真的愛我,好可怕,我已經好多天沒洗頭了他還覺得香。

過去十年,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對於我的家人而言,他也早已是家人。

沒問過他覺不覺得我是才女,但他應該毫不在意這種稱呼。他應會淡然說:重要嗎……

又的確,不。


麥迪遜筆記 #5 宋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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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說宋胖子冬野吸毒被捕,瞄了一下報導,原來不過是吸大麻。
我呸,二十一世紀,地球要末日,人類沒解放,英特納雄耐爾沒有實現,禮樂都崩壞了,連吸個大麻都喊打喊殺。在這裡,吸大麻不是禁忌,我的學生們周末都比帝國大廈還要high。作為比春風更化雨的老師,我對學生,也比諄諄更善誘:吃草的歸周末,讀書的歸上課天。
況且,自古詩人墨客,那個不嫖賭飲吹一起來?曹操有個養子何晏,少時是神童大了成玄學家,聞說是中國寒石散第一人。其「毒癮」之深,從管輅對他的形容可見一斑:「魂不守宅,血不華色,精爽煙浮,容若槁木,謂之鬼幽。」可是,寒石散又吃得他細皮嫩肉冰肌玉骨,引來魏明帝曹叡懷疑他太厚粉,於是大暑天時召他至宮中煮個麵佢食,想看他素顏。誰知何晏抹汗後「色轉皎然」,比平時更白。曹操是自戀狂,還曾誠實自認長得不帥,想必他的龜孫子曹叡也好不到那裡去,難怪要妒忌。
還有才華橫溢的柳永,混不成高雅殿堂,居然去了混青樓,死時身無分文,可有紅顏送葬。可是柳永如果金榜高中,世間就沒有這首《鶴沖天》了: 「煙花巷陌,依約丹青屏障,幸有意中人,堪尋訪,且恁偎紅翠,風流事,平生暢。青春一餉,忍把浮名,換了淺斟低唱。」 宋胖當然不是柳永。可是,在離鄉背井,偶有低沉的日子,他的歌確實給了我幾分安慰。天氣陰冷,論文未動筆,中期試沒批改,斑馬斑馬提醒我,我浪費著我寒冷的年華,你的城市沒有一扇門,為我打開啊,我終究還要回到路上。
你才不是一個沒有故事的女同學。愛上一匹野馬,可我的家裡沒有草原。陌生的人,請給我一支蘭州。

麥迪遜筆記 #4: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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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裊裊兮秋風,洞庭波兮木葉下」
我住的路上已經鋪了一片金黃色。秋風裊裊,落葉依依。

秋天總是叫人滿懷心事。平常不用上課的日子,我會坐巴士去咖啡店,今天選擇了步行。而且繞遠路,去看了湖。在新加坡住過一段日子,發覺還是喜愛四時分明的地方,至少,讓人不至對時日流動愈發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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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薔薇,及其未萎;日月其邁,韶華如飛。今夕此花,灼灼其姿;翌日何如,將作枯枝。
有些物理學家認為時間不存在,或者,不是以我們想像的方式存在。然而如果時間出自想像,那麼秋風落葉,春暖花開,生命之始終,是怎麼回事?

聞說,殺死時間的人,就是愛因斯坦。一百年前,他的廣義相對論出現,顛覆了人類對時間的線性想像。原來只有此刻與今夕,沒有過去與將來。除了當下此一秒--不,或許是佛教裡說的一念--即0.018秒,是真實的。過去不在過去,未來也不在未來。

我不懂科學,再說讓人見笑。但,作為研究歷史的社會學人,不對時間性稍有敏感,更令人見笑。王朝興起又倒下,革命推翻了暴政又建立了另一個暴政。我們理解的史學慣以因果關係敘述歷史,而因果關係依賴的,又是線性的時間觀。

然而我們只能理解歷史開展的舞台。要是沒有天安門,柏林圍牆還會否倒下?如果沒有突尼西亞的自焚小販,還有沒有茉莉花?那些contingencies,端視人作為行動者的一念之差,難言因果。

然而,如Paul Ricoeur所言,歷史是life in quest of narrative。不嘗試去敘述「發生過」的事,過去了的每一秒,每一念,都不是「人的時間」。故,只要人存在,科學就無法完全蠶食歷史。

宇宙茫茫,人世渺渺,唯無異者,其無涯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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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余心之所善兮 雖九死其猶未悔」
夜裡,突然覺得自己沒有能力,愛學術愛得那麼義無反顧。衣帶漸寬終不悔,今天看來是多麼老掉牙,但又何等教人羨慕。純粹是被低估的美德。

當然,要衣帶漸寬,就要瘦。而我,過去兩年來,一直在發胖。

然而,在時間空間的交接中之某一個我,一定很瘦。而且,她會彌補我一切遺憾。我愛的人,亦雖死猶生。


麥迪遜筆記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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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下午,校園內有原住民(明明不是印第安人還是要被喊印第安人啊)和黑人學生die-in示威,在山坡盡頭的林肯像下。他們要求在校園去殖,停止美化歐洲殖民者殘暴歷史。林肯像被戴上了大字報,上面是他處死38個印第安酋長的事蹟。
早前才在非裔美國學者Carolyn Finney的Black Faces, White Spaces中讀到trail of tears的歷史。1830年,由於白人殖民者希望在現在被稱為deep south的地區開闢種植園,總統Andrew Jackson簽署了《印第安人遷移法案》,將大批印第安人強制遷離密西西比河以東的家園。約十多萬印第安人被迫遷徙,途上餓死病死者,被屠殺,被虐待,被強暴者,不計其數。其後美國在1846年攻打墨西哥,買下英國﹑西班牙﹑法國殖民者的土地,完成美國西進運動,大致確立現時美國的版圖。
自詡偉大的美國,土地是從原住民手上搶來的,經濟是靠著剝奪黑奴的自由建立的。當年為加拿大和美國建造鐵路而死於異鄉的華工,今日又有多少人銘記。帝國主義就如惡之花,世人只見其華,不見其惡,因為惡是惡在根源裡,陷在泥土裡,養份是無人記述的生命流的血。
今天林肯仍然坐在最高學府的山坡上,坐在華盛頓林肯紀念堂裡,偉岸,高大,不可攀及。他代表的殘暴殖民史,也跟他一樣盤旋不去。到今天我才知道,威斯康辛大學的原住民女學生中,有接近一半曾受性侵犯,遠高於整體比例。
十九世紀,白人認為上帝會容許他們為開闢家園屠殺印第安人,這種優越感今日大概猶在。在一個連聽古典音樂會都要起立唱國歌的國家,一個將殘暴殖民史簡化為從英國手中獲得獨立與自由的國家,去殖民化,從何說起?

*友人提醒,才知道今天是哥倫布日,應該是他們選擇今天進行抗議行動的原因。




麥迪遜筆記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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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研究院就發覺,自己一直活得像一陣風。

大學同學談起往事,說我變了很多。當年我確是中大政政系的敗類。大學三年,別人在圖書館苦讀,我在花花世界裡沉迷聲色犬馬。現在同學們結婚生子,過些庭園無驚的生活,我回到了圖書館。

博士班同學身世相似,學位來自長春藤名校﹑GPA 4.0﹑一等榮譽﹑Phi Kappa Beta,等等等等,之類之類。我那好意思說,我在香港雖然也上最好的大學,但連一個過三的學期都沒有。去英國前,我從沒認真寫過一份論文。此等光彩歷史要是傳開,同學們會覺得這裡的教授吃錯藥,才把我收了進來。

時光倒流,恐怕我的選擇也不會改變。書本囉嗦﹑課堂瑣碎,論文無聊,成績庸俗,那裡及得上星期五晚蘭桂坊的熱鬧。愛情哲學,也需要反覆實踐辯證。如此,又哪有閒上課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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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三個月後,像一陣風的我還真的要結婚了。

其實不過是簽個字,花錢擺個酒,應付一下父母。對於婚姻,我沒有甚麼意見;一夫一妻的虛妄,又輪不到我去詰問。資本主義滲透生活每部份,無謂幻想愛情或婚姻是純潔的例外。唯一慶幸的是,我很喜歡在紙上簽字的另一個人。

然而幸福很危險。因為他,我已經完全遺忘孤獨的狀態。如此美好,隨時會顛覆反噬,提醒我生命原本不是這個模樣。

五個月前,祖母去世,家裡隱藏已久的,關於她的秘密也終於揭開。是感到被背叛,是內疚,是悲傷,我全都分不開來。夜不能寐,一直流淚,從不迷信但在頭七夜悄悄呼喚她,在網上查詢根據甚麼宗教學說,她現在去了那裡。當中諷刺,不言而喻。

現在我接受了。人世積鬱,無處平反,但至少我們有同樣的歸處。

六月,我們哭著送走了她。半年後,我們又笑著迎來新的家人。人生到處知何似,死亡的沉重,提醒我人生不必如此。不過是從死神借來的光陰,既是雪爪鴻泥,不如且醉且行樂。庸俗的事,加倍快樂地做。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幾句千古傳誦的《詩經》,來自一位將軍在征戰沙場前,對妻子臨別依依的說話。

我們愛,總是因為世間千千萬萬種離別。


麥迪遜筆記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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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許我講些八卦。不偶爾寫八卦的話,寫博客實在很扮哂嘢(難道上面的照片不是)。
最近知道了一個很有才華的女生,她跟我同齡,也在美國留學讀博士。是知道,不是認識,因為我們確實不相識,雖然中間有很多共同朋友。她的確才高,讀了她的碩士論文,好得讓我想把百多二百頁打印出來燒掉。只是我會雙面打印,且在燒之前仔細讀完。

有這樣的人存在真好,時刻提醒你不能停下來。愛才的人會懂。雖然,我同時聽說她人很虛榮和作狀。那很好,虛榮推動她前進,不像我,虛榮而懶惰。

我人太犯賤,故會想不是只有金錢與物質的追求才是虛幻的,知識與學術的追求,豈不如是。博士生涯就是,花上幾年時間追求納米般小的知識範疇中的寸進,甚至不是寸進,只是普朗克長度的進。人生苦短,青春易逝,讀書著述,徒費紙張,回頭是岸,早登極樂,你的研究,沒人在意。

但沒有人說過人生要有意義,故無謂考究時間浪費在那裡。重點是,人人殊途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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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美國,獨自住一個五百多呎的單位。其中一百呎是露台。我以為我會在那裡讀書彈結他,結果十月初罷了,我冷得不想出門。
從前很渴望有自己的小房子,以為我會在窗台栽花,書櫃的書整齊排列,還有台自己的鋼琴。結果真有了小房子,留下的只有未洗的碗碟,還有打不完的,在香港從沒見過的小昆蟲。玫瑰再美,只要它帶來昆蟲,我摧花眼都不貶一下。鋼琴,我已沒踫很久,手指與腦袋一樣笨拙。此所謂理想與現實的鴻溝。
但,房子還是好的。小屋在麥迪遜的地峽上,往北走三五分鐘就是湖,往南走三五分鐘,也是湖。望不著邊際如大海的湖。北邊的湖叫Mendota,在印第安語裡,是「交會之地」;南邊的湖叫Monona,是印第安齊佩瓦語,意即「美麗」。故這裡就是美麗的交會之地。
往西走三五分鐘,有精緻的麵包店﹑咖啡廳﹑日本茶館﹑還有全城最好的披薩。初秋時份,出了門,腳步落在長街厚厚落葉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明天是星期六,要去農人市場。一個人生活,最有用的技能不是使用菜刀看門口,而是挑好的菜。威斯康辛在著名的美國corn belt上,玉米隨便挑都甜美金黃,像蜜糖。現在愛煮蘆筍,四美金一大把,我一個人,最少能吃五頓。
氣溫降到三度,很快就要入冬。我問學生,冬天冷嗎,他們說冷得刺骨,但雪中的麥迪遜美不勝收。我有點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