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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April, 2016

[香港01]民主的陰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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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美國總統選舉黨內初選,民主黨出了一個自稱社會主義者的桑德斯,還有相對保守的希拉莉。共和黨陷入混戰,但被不少人視為跳樑小丑的種族主義者杜林普,在黨內支持度仍然高企。我們從來將法西斯與極權掛勾,以為民主不會帶我們走入1984的世界。那麼在美國,為何還會有跟白人優越主義掛勾,公然仇視外來者的政客走入主流?

著名社會學家Michael Mann卻認為我們問錯了問題,因為民主本身就有黑暗醜陋的面向。在The dark side of democracy: Explaining ethnic cleansing裡,他提出了一個顛覆直覺的論點:相比穩定的極權或威權主義政權,新近走向民主化的政權,更加有可能擁抱極端種族主義,走向種族清洗的道路。而且,極端種族主義並不是某些未被「文明」馴服的原始本能,這些叫人髮指的邪惡,源頭正是我們的現代文明。

為甚麼?The dark side of democracy厚達六百頁,內容自難三言兩語說清,但主要原因是:一,民治理想跟「國家」概念分不開,因此經常跟國族主義交織在一起,帶來排擠其他族群的壓力;二,是在民主化過程中,政客間會出現「outbidding(鬥大)」的情況,種族主義主張愈激烈,就愈令被包括在「人民」圈子內的人感到「被代表」。他研究了曾經被極端種族主義影響而發生大規模逼害行為的國家,諸如印度﹑斯里蘭卡﹑以色列﹑前南斯拉夫﹑亞美尼亞等等,然後發覺雖然大部份人將慘劇歸咎威權主義,但其實這些國家無獨有偶,都在暴力發生前,剛剛舉行了有公開競爭的民主選舉。

無疑,Mann所指的民主是民主化過程本身,他承認穩定的民主國家較少有依靠極端種族主義的傾向。然而這本書卻提出了許多足夠讓我們重新想像民主的論點,例如,公民社會的緊密網絡更可能成為新法西斯主義者的宣傳通道。原來有了人權,自由,民主,公民社會,都無法阻止法西斯歷史捲土重來;近年歐洲國家極端右翼紛紛崛起,算是證明了他的論點。與其說這是污衊民主支持威權,不如說Mann作為社會學家,再次指出人類社會還沒想像到烏托邦。杜林普的出現,正好提醒我們正視現實:不是只有威權社會,才會有敵視人民的政客,我們要走的路還很遠。

[蘋果日報]《陰屍路》──喪屍的末日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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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蘋果日報》「夢邊緣」,網上加長版傳送門。謝謝同月同日生的馮生邀稿。)
美劇《陰屍路》(The Walking Dead)第六季剛剛播完。雖然很多人認為《陰》只是腦漿四濺的喪屍劇,然而它其實是線上最哲學的美劇之一,處理許多哲學命題,諸如殺人的倫理,宗教及道德,對死亡的迷戀等等。當然,哲學跟喪屍本有淵源,心靈哲學有著名的「哲學喪屍」(p-zombie)思想實驗,大意是有沒有可能有個「人」,所有生物組成,物理機制,行為與反應都和我們一模一樣,但就是沒有意識?

不過為免突顯自己的無知,這些留給哲學人來分析好了,社會學人還是講些社會學的事。《陰屍路》從第一至第四季彷如微型人類社會進化史,由共治的部落講到獨裁到類似國家的政體形成。第四季之後的故事進展其實更加有趣,更接近我們身處的現代社會。主角Rick一干人等在被反派勇武驅逐出監獄後,失散到東南西北各方位。大家都知道地球現時很危險,因此所有人的首要任務,就是找個有瓦遮頭和食物的地方。當他們在不同地方見到「Terminus」避難所的地圖和海報,又餓又凍的主角們不約而同地想:「Why not?」

「Terminus」的意思是「總站」﹑「終端」,戲中的Terminus避難所就是位於荒棄火車軌盡頭,一個看似貨櫃城的地方。但Terminus有另一種意義,而且我認為不是巧合,談完主角的遭遇再講。Terminus決定收容Rick等人,見面禮是露天香噴噴烤肉自助餐,而且是鮮肉,不是從超市拿來的過期罐頭肉。末世還有鮮肉?原來這些人在BBQ的不是安格斯牛扒,而是人肉,來源當然就是看了地圖和海報走來避難的生還者。

Terminus的人也懂人禽有別,不會像喪屍一樣直接從身上把肉撕出來開餐。主角們被拖到一個屠宰場,跟幾個分明會死的茄哩啡一起排排跪,面朝一個大型金屬洗手盤。屠場不止乾乾淨淨,地上無半點血跡,屠夫們也做好衛生措施,有圍裙有手套。屠夫分工清晰,刀法俐落,一個扑頭,一個割頸,被割喉者臉朝洗手盤放血,放完血才可以吊起來當鮮肉保存,跟現代肉類屠宰場的運作一模一樣。Terminus首腦進來視察,第一件事不是向主角講一大堆「你知死未」之類的廢話,而是問兩個屠夫今個月跑了多少數。

說到這裡,應該大家都看出Terminus屠場既乾淨又有效率,影射的正是納粹集中營。社會學家鮑曼的解釋就很符合《陰屍路》的集中營再現:現代社會推崇的工具理性與效率至上,正是大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