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迪遜筆記 #2


State Street,2016年10月

在研究院就發覺,自己一直活得像一陣風。

大學同學談起往事,說我變了很多。當年我確是中大政政系的敗類。大學三年,別人在圖書館苦讀,我在花花世界裡沉迷聲色犬馬。現在同學們結婚生子,過些庭園無驚的生活,我回到了圖書館。

博士班同學身世相似,學位來自長春藤名校﹑GPA 4.0﹑一等榮譽﹑Phi Kappa Beta,等等等等,之類之類。我那好意思說,我在香港雖然也上最好的大學,但連一個過三的學期都沒有。去英國前,我從沒認真寫過一份論文。此等光彩歷史要是傳開,同學們會覺得這裡的教授吃錯藥,才把我收了進來。

時光倒流,恐怕我的選擇也不會改變。書本囉嗦﹑課堂瑣碎,論文無聊,成績庸俗,那裡及得上星期五晚蘭桂坊的熱鬧。愛情哲學,也需要反覆實踐辯證。如此,又哪有閒上課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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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三個月後,像一陣風的我還真的要結婚了。

其實不過是簽個字,花錢擺個酒,應付一下父母。對於婚姻,我沒有甚麼意見;一夫一妻的虛妄,又輪不到我去詰問。資本主義滲透生活每部份,無謂幻想愛情或婚姻是純潔的例外。唯一慶幸的是,我很喜歡在紙上簽字的另一個人。

然而幸福很危險。因為他,我已經完全遺忘孤獨的狀態。如此美好,隨時會顛覆反噬,提醒我生命原本不是這個模樣。

五個月前,祖母去世,家裡隱藏已久的,關於她的秘密也終於揭開。是感到被背叛,是內疚,是悲傷,我全都分不開來。夜不能寐,一直流淚,從不迷信但在頭七夜悄悄呼喚她,在網上查詢根據甚麼宗教學說,她現在去了那裡。當中諷刺,不言而喻。

現在我接受了。人世積鬱,無處平反,但至少我們有同樣的歸處。

六月,我們哭著送走了她。半年後,我們又笑著迎來新的家人。人生到處知何似,死亡的沉重,提醒我人生不必如此。不過是從死神借來的光陰,既是雪爪鴻泥,不如且醉且行樂。庸俗的事,加倍快樂地做。

死生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這幾句千古傳誦的《詩經》,來自一位將軍在征戰沙場前,對妻子臨別依依的說話。

我們愛,總是因為世間千千萬萬種離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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