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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July, 2015

雪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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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中,不得已開始思考找工作的問題。但打開英國那些智庫和政策研究中心的招聘廣告,就算所有條件都符合了,最後還是有一句:「the applicant must be able to work in the UK with no restrictions」。

這就是liquid modernity了。無論世界有多大,全球化令人與人的交往變得如何緊密,流動的都是資本,而人(除非你非常富有)還是跟自己出生的地方綁在一起的。人們如此努力,希望走得遠一點,再遠一點,其實都是為了攀得高一點,再高一點。

而我的確是不夠積極的。走到哪活到哪,沒有所謂好或不好,只要你不去介意過著慵懶生活帶來的後果就好了。每當想到這些限制就不免沮喪,但那不過是因為我幼稚,書沒讀好,修養不夠,智慧不夠。也許我應該好好的過我自己的日子,避免無謂的比較。把自己縮得小一點,直至變成微塵,那就自然沒有煩惱了。

真的,苦惱不過是因為自我太大,腦袋太小。為甚麼一定是我?本來我就不一定要變成現在這樣子,本來我就不應該得到那麼多機會,就是我身上的所有attributes,都是不一定要生在我身上的。得到了也不一定是常態,又憑甚麼因為得不到甚麼就難過,彷彿那些東西原本就是我的。

從前我會一直提醒自己勿忘初衷。想到底,初衷是甚麼?初衷也是我的私念,就算那是甚麼救天下濟黎民的偉大理想(何況我的從來不是),都是源於「我可以,所以我應該」的自大偏執狂而已。而我幾乎忘了自己的初衷是甚麼--是在知識界有個位置吧,大概,一方面不辜負自己,一方面不辜負理想。然而在情緒低落時就覺得這些所謂初衷又算甚麼,你憑甚麼。

長這麼大還在為這些而困惑,我執啊--永遠學不會好好的過日子,總是庸人自擾。我真的想不到有誰比我更庸碌了,或許我好好做完手上有的東西,就好。我已經得到過太多我不配擁有的東西,已經應該滿足,再多的抱怨都是現代病,就像所謂富貴病一樣,完全是對自己不負責任所致。

還有兩個月。我會好好的寫論文,回去見我想見的家人和朋友。想起在自己的書中引用的那段話:你的心不要放在流轉不居的事上面。我寫過了,怎麼又忘了呢。某年夏天在黎巴嫩,我把整段話抄在明信片上寄給朋友。明信片正面是黎巴嫩雪杉林的四時景色。我想,我二十九歲了--大概是時候,找個地方,好好的紥根。不是為了長高,只是為了不被風帶走而已。


關於女性,美麗,還有醜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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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日月報寫陰暗系小說的友人決定開個臉書專頁,公開直播自己痛苦的減肥經過,將來好結集成書。

雖然題材通俗,但書寫身體,本來就可以(並且應該)是一件嚴肅認真的事。我相信如果她能夠堅持寫下去,真的結集成書,絕對是勇氣可嘉--女性在這個處處都是male gaze的世界,可以坦然公開對於身體的各種不安,直面他人期望與自身限制的衝突,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我想作為一個讀者,我期待的原因有二:第一,她寫小說的筆鋒本來就那麼殘酷,那刀如果割向自己,必定血肉橫飛,更加精采。在到處都是正向思考和正能量的時代,我非常期待黑暗勢力重新光復文壇。第二,我期待在香港,有人認真反思甚麼是美麗,為何人人都要追求美麗。我頗欣賞艾可寫完On Beauty,又公平地寫了On Ugliness;然而他寫的似乎不是醜,不過是各種造型較為奇特的人與物罷了。問題是,醜為何不能是美?科學家說人類認為最美麗的臉,其實是最平凡的臉,將所有人的面形和眼耳口鼻加起來再除以總數,通常都會得出一張美女俊男的臉來。所以我們是在仰望凡庸嗎?

友人說,現在的人甚麼都可以批評,覺得這樣剝開自己有點危險。想起之前跟另一友人感嘆,這個年代沒有人要知道甚麼脈絡,也沒有人覺得要體諒他人的難處了。像我這樣的人,儲下來的政治能量,大概很快會花光。他無奈地說,要再寫下去,也許就只有走向民粹了。我自嘲:我應該還能走有知識份子皮相的人生贏家世界女路線吧?他說:你不可以呀,作為女性還那麼多話,單是厭女症的人一人一句,口水都淹死你。

對啊,我沒被當女巫燒死已是萬幸。作為女性,很應該習慣長得美會被批評,長得醜更要被批評。應該說,女性走入公共空間本身已是罪惡,女性有聲音也是罪惡。我們應該沉默,但又要有足夠easy on the eyes的外貌,做一件美麗精緻的裝飾品,一件附屬品。香港某「才子」說自戴卓爾夫人當上首相後,世界就再沒有性別差異的問題,file closed。我認為他應該是恨錢恨壞了腦,沙文主義毒蟲入心,又或只是讀書不成露了底。當這個社會仍然覺得裸照外流的女明星「抵死」,仍然三步一個瘦身廣告,仍然有人在強姦或非禮案發生後怪責女事主穿得太少,仍然有女性認為承認自己有sex partner是值得羞恥的事,仍然有男女同工不同酬,仍然有家長認為女孩子只能玩Barbie不能砌高達……我不知道那裡file closed了。朋友說「你的城市如何,你的才子也必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