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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蘋果日報〕What we are reading:走出象牙塔,當一天蠱惑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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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2015年3月8日蘋果日報 What we are reading專欄)

社會學學者Sudhir Venkatesh在八十年代末當博士研究生時,為了研究黑人青年族群跟都市貧窮化的關係,隻身闖入白人不敢踏足的芝加哥黑人貧民區,還有連警察都不敢進去執法、槍械氾濫的大型公屋罪惡溫床,終日跟黑幫頭目混在一起,直擊幫派與販毒和犯罪網絡的內部運作。與其在芝加哥大學窗明几淨的課室裏聽李維史陀和布迪厄,他逃課去尿羶味揮之不去的公屋梯間,旁聽黑幫頭目為毒品分賬講數。

Venkatesh在這種所謂「三教九流」的地方,跟妓女、癮君子、拆家、社工、警察、社運人士等等混了十年,終於寫成博士論文;而這段精采經歷,則全部記錄在《Gang Leader for a Day》。
喜歡讀書、迷信知識的學院派如我,夜深人靜時總會忍不住質疑自己──這些理論在紙上多麼華麗多麼理想化,然而真實世界如常運轉,筆桿救不了世人於水火之中,思想與理論到底有何用。Venkatesh的故事甫開始,理論與現實的鴻溝就已經無比清晰──出身中產的印度裔博士研究生帶着一叠「研究問卷」,闖進黑人貧民區,劈頭就問:「你又窮又是黑人,有甚麼感覺?你可以選擇:非常良好,良好,一般,差劣……」黑幫頭子J.T說:「你真的以為問這種問題可以了解我們?你根本連我們到底是誰都不知道。要認真研究,就不要問這種愚蠢的問題,要花時間跟我們一起生活。」
於是Venkatesh真的跟J.T結為莫逆,在他的保護下穿梭於底層黑人群體中間,認識了芝加哥繁華以外,被掃進床下底的另一面。Venkatesh發現許多幫派成員都受過大學教育,但教育卻沒有兌現美麗的承諾,將每個人,不論種族背景,都放在平等的位置之上──許多黑人是在所謂「正途」遭受歧視,才回到幫派裏過犯罪生活。年輕黑人不認真工作,無所事事兼在幫派廝混,資本社會自然一概諷為「蛀米蟲」,社會學家以「貧窮文化」(culture of poverty,一種因長期處於貧窮狀態而生,跨代傳遞的消極態度和文化,如自暴自棄)解釋之,黑幫頭子J.T對此卻有另一番見解:「難道你要一個人拿最低工資,然後又要為自己的工作感到驕傲?」在最真實的柴米油鹽之間,Venkatesh才突感社會學理論之「離地萬丈」,並因此在漫長的田野研究期間,不斷審視自己作為田野研究者的倫理與態度。這大概是所有學院派走進社群中都會感到的cultur…

做個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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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歡接受中學生訪問。中學生寫作練習式的訪問,刊在全校只有四份一人會翻的校報上,自然是沒有多少人會知道的。所以,對於一個作家毫無宣傳作用。
但我就是喜歡中學生的稚氣,那種,真的很想知道這位大人的思想有甚麼可以借鑑的天真。中學生寫的約訪電郵,句句都精雕細琢,明顯是由老師審核過才發出來的範文式邀訪信。嘿,話說,當年我也是中學的校報總編呢。
我想,我大概還是有些特質,可以給某些中學生予以某種安慰的。我在中小學的時候,都是個操行年年拿丙等,總是跟所有權威過不去的壞份子。雖然成績很好,但厭惡規則,又覺得人總有一死,花二十年讀書,不值得,應該放任自在地活著。所以總是跟最壞的男同學混在一起,天天被罰留堂。偷竊﹑跟男生打架﹑刑毀,全部試過。
然後,中學時談戀愛,誤以為暴烈就是愛情,每天上演分手復合流淚癡纏的戲碼。我是這兩年才明白,原來我還是當初那個割大腿的小孩子,以為痛苦就是愛。於是才一直躁動不安。
也許,我的故事至少可以告訴中學生,怪人也有出路。
而我其實有個願望,一直沒有達成。我在一所很好的女校過了七年,那七年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於是,常常渴望被邀回去,演講還是甚麼。但母校校風保守,典型的基督教女校,政治或許不是禁忌,但不守規矩,從來都是。
但我偏偏渴望當能讓母校覺得光榮的old girl。受邀去了那麼多中學,談過那麼多次的「國際視野」﹑「全球民主思潮」,就是還未以光榮校友的身份踏進母校的校門。那天我可以了,一定會終身銘記。
剛剛接受了某中學校報訪問,有些問題很有趣,不是同學們問的話,其實我平常不會想,所以沒有標準答案(即是官腔),又要用中學生可以理解的方法回答,所以特別有趣。整理了一下,跟各位分享。
問:你的童年夢想是甚麼?是不是一早就決定要成為作家?
答:我的童年夢想,隨著TVB播的劇集和我自己看的書,大概每一個月更換一次。我記得的有警察(人都有過去啊)﹑廉政公署﹑太空人﹑驗屍官(因此很早就學懂了post-mortem這生字)﹑鑑證專家﹑(伸張正義的)大律師﹑外交官,等等。至於老師﹑護士﹑醫生等熱門的夢想,我想都沒想過,因為自知無法照顧別人,其實是連自己都有點無法照顧。
但,當然,我小時候就知道自己在文字上的天份比其他人高,而老師們總是說我長大了一定會當作家,同學們又會說我是一定會出書的。他們可能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問:你認為同學如何可以學好通識?
答:其實我有點搞不清楚現…

彼岸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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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不應該喜歡The Painted Veil。英國細菌病理學家帶著不忠的新婚妻子,告別浮華的倫敦和上海,遠赴中國瘟疫肆虐的荒僻鄉村,住在翳熱簡陋的木屋裡,卻在最不可能的地方,愛上最不可能愛上的人。

沒有讀過毛姆的原著,但那種東方主義的中國想像揮之不去,當中有些史實錯誤還有點礙眼。喜歡這電影,算是相當意外。從前不喜歡愛情故事,現在我學會喜歡了。愛情並不膚淺,它神秘,然而不是不可攀及;它平庸,但世間沒有兩個人的愛全然相同。於是我們喜歡細細碎碎地耳語別人的私密,仿佛連那些細碎都有自己的生命。

Walter在倫敦對Kitty一見鍾情,二人第一次約會走進花店,他問她喜歡花嗎?她說喜歡,但花的生命如此短暫,花心機栽植不是很沒意思嗎。

常說荼靡是代表末路的花,然而其芬芳韶華,可以叫人終生銘記。彼岸花亦如是。在人世間,兩者都是不祥的花,無法超脫凡庸悲喜,再渡千年,仍然擺脫不了思念之苦。Walter與Kitty相對兩年,卻從來不曾愛上過對方,如同佛典形容生於弱水彼岸的花,開一千年,落一千年,花葉生生相錯,永不相見。
在亂世瘟疫蔓延時,彼岸花終於趕上了對方,但命運也來敲門。Walter死於疫潮,身葬異鄉。她懷著孩子回到倫敦,孩子還是取名叫Walter。最後一幕,她與孩子在花店裡買花,她說這些玫瑰,大抵只能活上一星期,好像不值得買,你認為呢?孩子抬頭望她:我覺得它們很漂亮啊。

即使只有一天,也算是遊過彼岸一遍,花葉之間,相見一瞬,已抵千年。一瞬之後,「想念相惜卻不得相見,獨自彼岸路」,塵世的愛情因為離別才值得銘記,如同死亡之於生命。所以最美的花,必然也有死亡的腐朽氣息,超脫而高貴只有在愛情裡抵不上平庸而世俗。



電影裡其中一首配樂,是法文,叫A La claire Fountaine。

Je voudrais que la rose,
Fût encore au rosier
Et que ma douce amie
Fût encore à m'aimer

Il y a longtemps que je t'aime
Jamais je ne t'oublierai
I wanted the rose To be still on the bush,
And my sweet beloved
To be still loving me.

So long I've …

〔明報月刊專欄〕馬克思的盲點?--希臘左翼大勝與《金融大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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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2015年三月號明報月刊專欄)
上期本欄談及債務危機與人權的關係,才說過愛爾蘭在地方選舉用選票向緊縮說不,文章刊出後不久後希臘左翼聯盟Syriza就勝出大選,成為了反歐盟債務重組方案的左翼在歐洲的第一次大規模民主勝利。希臘人對於大幅削減窮人福利,甚至漠視人權的所謂「三頭馬車(歐盟/歐洲中央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債務重組方案有極大反彈,自從陷入債務危機後,希臘失業率高踞不下,且緊縮政策和削減福利開支,明顯只苦了窮人,對刺激經濟沒有明顯幫助。希臘其實不太可能就此脫離歐元區(Syriza在選前已有明顯右轉傾向,領導人也曾鬆口說希望留在歐元區內),但這次大勝應該說明了希臘人寧願脫離歐盟「賭命」,也不願意繼續讓保守派執政,被所謂債務重組左右經濟政策,阻礙復甦。當然如果留在歐元區,大概就很難拒絕歐盟的新自由主義氛圍,任何公共財政政策改革都是白談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金融和債務危機後,許多學者對這些動蕩的根源紛紛提出看法,在歐洲似乎出現向左轉浪潮時,或許也是審視當代左翼對於金融危機的觀點的好時機。當代其中兩位最著名的新馬克思主義學者John Bellamy Foster和Fred Magdoff,就在關於二零零八年次按危機的小書The Great Financial Crisis: Causes and Consequences裡,延伸了自斯威齊(Paul Sweezy)﹑巴蘭(Paul Baran)和麥格多夫(Harry Magdoff,即Fred Magdoff的父親)等著名新馬克思學者的觀點,認為自戰後的六十和七十年代起,美國就重新陷入了蕭條景象,而且至今仍然不曾脫離蕭條的陰霾;而在七十年代,尤其是一九七三年的第一次石油危機後,由於面對油價高企,不擴張經濟就破產的命運,金融由本身作為實際生產的輔助,變得完全脫離了實體經濟,直至完完全全獨立於生產;而整個世界的經濟都跟隨美國投向了所謂FIRE,即金融(Finance)﹑投資(Investment)和房地產(Real Estate)的懷抱。
對於2008年的金融危機,許多面對大眾讀者的坊間的分析都集中於分析樓市崩潰與按揭市場的關係,較為深入的或會分析樓市為何突然崩塌,還有金融市場對於衍生工具的監管問題等等。然而這一派的新馬克思主義者認為這一次的金融危機絕非許多分析所形容的所謂黑天鵝效應(Black Swan Syndro…

〔Breakazine〕訪問:沒有即食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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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Breakazine二零一五年三月號。謝謝記者GiGi。)

身為香港人,也許會羨慕埃及人—雨傘運動,於公民廣場外圍、馬路佔領的人頂多只有數十萬,即使高叫「689 下台」、「我要真普選」,在高牆前面還是如小貓嘶叫,毫無議價能力。但埃及千萬民眾一呼百應,湧上開羅的解放廣場以及全國大小街道,成功改朝換代。香港人若能如埃及人般萬眾一心,不是「一天光晒」嗎?

經常到中東地區採訪的陳婉容卻認為,兩次廣場抗爭以後,埃及人其實親手把民主毀掉。「埃及與香港的歷史、文化、經濟、歷史脈絡迥異,不能直接比較;但香港人從埃及的廣場政治狂熱,以及由想要民主以至似乎失去民主,或許能成為我們對爭取真普選的提醒。」她如是說。

偏見成民主施政窒礙

先談2011年革命。穆巴拉克執政第10年,貪污及濫權愈趨嚴重,甚或比1952年前的帝制統治更厲害。「用廣場政治來推翻一個專制獨裁30年的總統,完全合理。」但2013年的「二次革命」,她坦言是「非常超級大」的錯誤。首先是人的偏見,令這位民選總統穆爾西推行民主改革舉步維艱。「因着他的穆斯林兄弟會背景,親西
方青年人覺得他乞人憎,認為伊斯蘭是舊勢力,是父母那代的思想,就像香港人的『藍絲』。」

即使他上任後的第5個月,頒布自1952年專制統治以來首個開明憲法,也博不到掌聲。「新憲法讓總統只可連任兩屆,總統權力也被高度限制;但憲法同時把伊斯蘭教的位置放得很高。一些埃及青年人感到穆爾西用伊斯蘭來管制他們;於是只着眼這部分,卻沒有放眼憲法進步的部分。」沒能及時從剛接手的「跛腳鴨」政府中整頓經濟,以及受制於軍方的深層權力,也是他不得民心的原因。

心急是民主的致命傷

埃及人於是急於拉他下台—沒跟隨民主程序,不等國會罷免,又或待其任期屆滿;他們選擇以合法以外的途徑,重複2011年埃及革命模式,衝去佔領廣場抗爭。當人民不懂珍惜民主程序價值,再讓軍方手握大權,民主社會便告倒退。事實上,自軍人背景的塞西於2014年上台,埃及已回歸強人統治,異見者被打壓,同時大舉清算穆斯林兄弟會成員,已有數百人被判死刑。

埃及人沒打好民主基礎,以為民主是一蹴而就,值得香港人深思。「他們有真普選,卻不尊重真普選背後的制度,迷信普選選出來的政府,就能令社會立即有人權自由,有飽飯吃。」同樣,部分香港人所理解的民主也未夠深刻,以為真普選只是一人一票,能瞬間解決高樓價問題,又或凡有關「藍絲」或中國因素都反對,就是民主。

所…

動如參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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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前,友人家榆傳來兩篇文章,是偶像郭梓祺刊在《字花》的遊記。兩篇文章其實算是上下集,都用歐洲城市命名,一篇叫《烏普薩拉》,一篇叫《艾美利亞》。說是遊記,更像散文,那天我才剛醒來不久,英國冬日的早晨叫人特別慵懶,於是躺在床上用手機一口氣看完。上集寫在瑞典烏普薩拉留學時認識的,曾一起學瑞典文打工賺錢去旅行的友人,下集寫十年後與他在北非失諸交臂,於是勾起在西班牙共渡的那個溽熱夏季的回憶。

文章一貫的好。但因此結尾引的那句杜甫詩叫人哀傷不已。那陣子本來就常常想起那首《贈衛八處士》:「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我知道參與商是星宿,但特意去查,才知道參宿是冬季時在香港肉眼可見的,美麗而巨大的獵戶星群,商宿是天蠍。天上繁星若塵,但獵戶和天蠍處於天球兩端,參宿在地平線上空時,商宿一定在下方。一升一沉,一出一沒,於是永不相見。

但星星比人恆久。不相見的時候,到底知道宇宙運轉如常,彼此大抵安好。但宇宙對人不比對星宿仁慈,天地流轉有其軌跡,人生之常卻是無常。於是才有「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茫茫指遼闊廣大,但在人的角度,總是無法與想見的人相見,不知他是否經歷了滄海桑田,才會有感天地開闊吧。今日有了面書,我們不再常常感到世事茫茫,反而更多感嘆相見而不相識,所以有時候,不見更好。

每次聽見人說「當你想完成一件事的時候,全宇宙都會集合起來幫助你」,都會失笑:宇宙視人如芻狗,人要樂觀是好事,但不至於要冤枉宇宙。更何況我從來不喜歡這句的出處,Paulo Coelho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覺得文筆不濟之餘,更是治癒過了頭,如同活在糖果屋想像世界一般可悲復可憐。我十七那年讀了薩依德的《流亡者之書》,被一句話深深撼動:「寧取前途未卜的世俗成份,莫取直截了當的神聖救贖」。往後十年有過被憂鬱折磨的時候,但我寧可迎接痛苦,也不願相信有繁花遍野的彼岸,在伸手可及之處等待。就在我寫這篇文章前的晚上,認識十多年的林越慧為了這個跟我爭辯說,宇宙就是你,你就是宇宙,一即是全,全即是一。如果你明白,或許你就會知道為甚麼我相信「宇宙會幫助你」的那句說話。

說回我讀郭梓祺文章的那個早上。因為要上學,我放下手機,終於從溫暖被窩裡出來梳洗,才發覺窗外細雪紛飛,落了一片白茫茫。然而晨光依舊普照,這原是英國自一九二九年來陽光最好的冬季。而我在這裡。是那一刻才感覺到,宇宙﹑緣份﹑希望﹑愛,種種無法解釋與不可及的一切,或許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