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main content

那些年,我們愛過的偶像



Composition VI, Wassily Kandinsky (1913)

初中時我跟很多文藝青年一樣,是某詩人的忠實讀者。那時偶然在學校圖書館讀到他的詩集,為之驚艷;後來長大一點了,高中時期吧,看到他在《蘋果》的專欄罵特區高官,粗口爛舌市井低俗,寫來一樣揮灑自如。這麼有才華的人,忙著處理他看不起的文人,忙著眷戀那個連文人都跟隨獅子山精神各自奮鬥的時代,只因為他也是這樣冒出頭來,就見不得後輩日子過得比他好一點。要是你問,單打獨鬥真的比較好一點嗎,你的過去你的回憶你的覆轍真的必須由我們去重蹈嗎,這些問題是沒有答案的了。早前跟友儕談到詩人今日種種酸溜溜言論,就感慨說我們開個解穢會吧,紀念我們已然逝去的青春,還有我們愛過的那些偶像。

這兩天連續讀到幾篇朱天心《三十三年夢》的書評。朱天心的書我只看過《想我眷村的兄弟們》,沒有特別喜愛,自然也不會想要讀完她其他作品。幾篇評論,出發點無獨有偶,都是「我們愛過的朱天心」,大概都是為自己的文藝青春解穢的書評。每篇都出力甚狠,但朱宥勳寫的這段實在好:
而第二個更深層、我想更難有其他評論者願意當面指出的問題是:朱天心並不是一個思想訓練紮實的作家,所以當她臧否世事、講論政治的時候,知識水平遠勝從前的當代讀者,就愈來愈容易看出她的淺薄與局限。……或在論及自己的「邊緣」位置時,引用了薩伊德的《知識分子論》自況,然而並未認清薩伊德的發言脈絡,在巴勒斯坦人反抗以色列人的結構裏,朱天心所持守的外省身份,在歷史上其實更近於後者。…
我常常想,我們生於這個年代,這個現代性已經發展得那麼成熟,重重疊疊的痕跡讓人看不清事情真像的年代--那麼一個作家,連基本的理解世事的工具都沒有,那,大概也不是朱宥勳說的「藏拙」可解決的。一個長期把美與醜,善與惡,新與舊看作不能混雜的二元的作家,真的能看透現代世界(現代性)重重疊疊的痕跡嗎?文學與政治能分割嗎?我對此感到非常懷疑。

年前王偉忠的《寶島一村》來港公演,我也去了看,並且相當喜歡。車水馬龍的大時代,小人物於異鄉刻苦生根的踏實,幾乎沒有甚麼不能喜歡的。然而更記得的是,離場後回家途中,我翻開了許知遠的《抗爭者》,讀到施明德對於同一時代的敘述,竟如兩個世界。對於台灣人,那永恆的問題是--你要如何看待(及敘述)歷史?眷村的竹籬笆到底還是隔開了許多也屬於台灣,但不曾被敘述的一切的。舉個例子--朱天心女兒謝海盟在《遠見》的訪問裡說:
目前,朱家住在辛亥路老家的三樓裡,一層樓只有6坪。因為家裡太小,早上8點半,一家三口出門固定到咖啡館寫作,數年如一日。 
「我的家族給我的身教,不是教我如何寫作,而是過這種生活的勇氣,」謝海盟說。
「過這種生活的勇氣」。這又令我想起,為甚麼我自己那麼喜歡去旅行,卻總是不願意在香港多談「去旅行」這回事。那是因為大家都覺得,要不顧一切浪擲青春,要的真是既單純又空洞的「勇氣」,而不是一些令自己無後顧之憂的資本--白花花的資本,一堆讓我不怕失業的學歷。作家不對自己的位置有所了解,怎麼可能理解自己的文字與思想在這個脈絡中可能產生的聲音?朱宥勳說得好:「文學本就餘暇產物,作家承認自己的資產階級位置有什麼大不了。」承認生自文學世家,自有讓人羨慕的文化資本有那麼困難嗎?任何出身都並不羞恥,(刻意)忽視自己的起點比較使人懷疑作家本身有多真誠。即使非大富大貴,知識亦非無價。以為這樣是勇氣,那就是跟朱天心一樣,永遠都在眷村與外省的竹籬笆裡沒有出過來吧。

說回那個詩人。詩人之死對讀者而言是個緩慢痛苦的過程,你會懷疑--是我走遠了,還是他。是甚麼時候他的面目變了,明明那個圖書館午後的回憶還那麼明晰,照入室內的陽光,飄揚在光線中的塵埃。記得十七歲那年,第一次感受到與所愛的人中間那不可踰越的距離,昨天還是無法分開的戀人,今天他還在眼前,但我們為何沉默,開口時卻感到悲傷。我對那詩人竟有彷若失戀的痛。明明他的文字為我開過窗,讓我第一次明白漂泊,死亡與愛。還有說話的勇氣。也許時間能夠殺掉一切我愛過的事物。

我明白。成長就代表你會outgrow你從前的偶像。但你能做的,就是好好看看他腐臭的屍體,端詳他的臉,記住他為何走到這個地步。然後,踩在他的屍體上,昂首闊步走過去。這就是對曾美好的他,最好的報答。


Comments

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

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Source: White House: No plans to withdraw Palestinian aid after UN vote 主場新聞: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好夢由來最易醒。看投票影片在電視上重播數十次後,對於巴勒斯坦這場難得外交勝仗的感動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在眼前緩緩鋪展的現實畫面;所謂公義得彰顯即使不是天真無知,都是陳義過高。慶祝過後的巴勒斯坦地區仍然在以色列的佔領下,隔離巴人與他們世代耕種的土地的高牆依然屹立。紙上的勝利像一劑叫人無比亢奮的迷幻藥,但刻下仍然是槍炮﹑病毒與鋼鐵的世界,巴勒斯坦人不會從此獲得一國公民的保護與尊嚴;四散漂泊的巴人不會因此獲得回歸母土的權利。以色列立時宣佈增建三千多間非法殖民住屋。 卻是不由自主的找回薩依德的《流亡者之書-最後一片天空消失之後的巴勒斯坦》來重讀。這些年來一直反芻著書中一句:「寧取前途未卜的世俗成份,莫取直截了當的神聖救贖」。數年前初讀的撼動難以言說。六十五年無根無籍的失所飄零,在民族尊嚴的不可觸下,凡俗種種孕育了更難以屈折的希望。巴勒斯坦地區的出生率一直遠較以色列高,加沙人口幾乎處於爆炸狀態,三百六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住了近一百七十萬人,在斷水斷糧的狀態下還依然高踞世界人口增長率第七位。在世上最大型的露天監獄,人們還是過著平常生活,男人和青年們在加沙海岸捕魚沖浪,婦女搓中東 pita 包子;從微小處可見與土地數百年難解的連結。也許巴勒斯坦人很清楚:既然鍚安主義者要把他們往死裡打,生存就是最好的還擊辦法。卑微如螻蟻但永遠不會被徹底消滅,活著就是最有力的抵抗。相比訴諸上帝,滿嘴聖經與「賜予」的錫安主義者,他們活得更像一個人。 以色列早知在美國沒有否決權下巴勒斯坦必然在聯合國取得大比數支持,刻意淡化巴勒斯坦由「觀察員實體」升格為「觀察員國」的重要性,只道是「微不足道」的變化;另一邊廂卻在會上大肆譴責巴解不尊重奧斯陸協議,跳過和談私自尋求立國,破壞和平進程。如此氣急敗壞,叫人想起八十年代經歷國際社會大舉撤資,仍不肯就範的南非白人政權。以色列一直以中東民主國家自居,以此維持文明﹑西化形象,掩飾其對於「野蠻」﹑「東方」的巴勒斯坦人的制度暴力。但以色列國會卻在去年十一月國會通過了一條「反杯葛議案」 , 容許以色列公民以民事訴訟方式,控告任何響應國際杯葛﹑撤資及制裁(

譯文:訪問賴特(Erik Olin Wright):階級為何重要?

按:此文為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紀念Erik Olin Wright系列之七,也是最後一篇。再次感謝文庫編輯幫忙校對。這篇不好翻譯,因為名詞很多,但同時很好翻譯,因邏輯非常清楚。單是翻譯也還是從Erik身上獲益甚豐,真好。 原文: Why Class Matters 翻譯:陳婉容(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社會學博士研究生) 賴特(Erik Olin Wright)作為一個認真的激進學者,在1970年代「墮入馬克思主義」是唯一的選擇。 然而,到了1990年代,馬克思主義退潮至學術界邊緣位置,已難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賴特從未他顧。他視馬克思主義為一組獨特問題,以及回應這些問題的概念框架,而非一堆死板理念或一套特殊的方法論。由此,他開始重建社會學馬克思主義(Sociological Marxism)。 賴特的馬克思主義是正規社會科學,但引領其步伐的,卻是對社會主義的追求。 在四十餘年間,賴特將心力投放於馬克思傳統的兩個核心部份:階級與社會轉型戰略。賴特新作《理解階級》(Understanding Class)(譯註:於2015年出版)對階級的處理方法,直接挑戰了皮凱提(Thomas Piketty)和史坦丁(Guy Standing)等學者。電子書《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譯註:全名《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民主經濟的提案》(Alternatives to Capitalism: Proposals for a Democratic Economy),於2016年出版)紀錄了他和漢內爾(Robin Hahnel)間的辯論,賴特並表明了近年對社會主義可能性的想法。 最近賴特(下稱EOW)訪問澳洲,並在期間接受了《雅各賓》編輯Mike Beggs(下稱MB )的訪問。訪問內容廣泛,他們從韋伯﹑馬克思談到市場,以及賴特對於左翼戰略的看法。 MB 不如先談談為甚麼階級重要的問題。葛魯斯基(David Grusky)曾直言,從宏觀觀點而言,「階級」只是學術建構的產物。你如何回應? EOW 我不認同階級缺乏現實基礎的主張。對於「『階級』概念是否具現實基礎 」這問題,我認為答案是:這個概念有否辨別出那些對人類生活產生因果作用力的現實機制,而不管人作為行動者是否注意到由這些現實機制而劃出的因果作用力或法律範疇的界限。 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出,從生產

「Rock n' Roll」:馬克思與愛的條件

看了英國劇作家Tom Stoppard「Rock n' Roll」的劇本,裡面有個主要角色叫Max Marrow,是個劍橋學者,與俄國十月革命同年出生,畢生信仰馬克思主義 (Ma(r)x...),相信唯物史觀,覺得個體是理性的經濟動物,個體與生產資料的關係決定了人的本質,而人類的所謂意識說到底源於物質,亦次於物質。其妻Eleanor是一位古典學學者,專長是研究古希臘文學,時時請學生來家裡跟她討論。故事開始時(1968年)她是已失去一邊乳房的乳癌康復者。 Act 1 最後一場戲,Eleanor的女博士生來家裡找她討論古希臘女詩人Sappho關於愛的作品,(明顯對美女博士生產生興趣的)Max坐在一邊旁聽。當時Eleanor癌症已復發。Eleanor與博士生討論Sappho形容的愛到底是生理反應,還是獨立於身體以外的,對於「愛」的心理認知。Eleanor說,明明人類一早就知道如何形容愛了——「Eros」——只是現在人們又用「libido」去形容同樣的現象。女博士生認同。馬克思主義者Max在一邊強烈反對:人類之間不存在所謂愛,有的只是大腦皮質神經元的激烈運作而已。三人為此爭辯了一陣。最後女博士生(有點挑逗地)送給Max一本書:《禪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 Eleanor看在眼裡。趁Max離開房間,她跟女博士生說:「在我死之前,你都不要妄想跟我丈夫上床。」女博士生含淚離開。Max回到房間,仍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他的唯物理論。Eleanor終崩潰大哭(以下為大意,書放在office了):「我的身體已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我失去了一邊乳房,子宮,甚至腦組織,我正在逐漸步向死亡,但我還是我,我的思想還在,你所謂的不靠物質就不能存在的心靈還在。假如你不在我的葬禮上流真的眼淚,你也不要將你的廢話帶來,I want your grieving soul or nothing。」 這場戲是故事的高潮(只是一場對話但就是高潮了,這套基本上是一群知識份子的聊天戲),發生在全劇中間位置。Stoppard對於馬克思哲學的批評也不是新鮮的。本身極其欣賞馬克思的韋伯對前者的批評就一語中的。他大意是說,馬克思主義將人視為純粹理性的經濟動物,雖然他提出的是從資本主義中解放出來的理論,但他對人的理解和資本主義的假設根本相去不遠。事實是人就是有那麼多不同的動機,生命本身是如此多元,所以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