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女性,美麗,還有醜陋


Fernando Botero, La Principessa Margaret, 1977

在日月報寫陰暗系小說的友人決定開個臉書專頁,公開直播自己痛苦的減肥經過,將來好結集成書。

雖然題材通俗,但書寫身體,本來就可以(並且應該)是一件嚴肅認真的事。我相信如果她能夠堅持寫下去,真的結集成書,絕對是勇氣可嘉--女性在這個處處都是male gaze的世界,可以坦然公開對於身體的各種不安,直面他人期望與自身限制的衝突,本來就不是容易的事。我想作為一個讀者,我期待的原因有二:第一,她寫小說的筆鋒本來就那麼殘酷,那刀如果割向自己,必定血肉橫飛,更加精采。在到處都是正向思考和正能量的時代,我非常期待黑暗勢力重新光復文壇。第二,我期待在香港,有人認真反思甚麼是美麗,為何人人都要追求美麗。我頗欣賞艾可寫完On Beauty,又公平地寫了On Ugliness;然而他寫的似乎不是醜,不過是各種造型較為奇特的人與物罷了。問題是,醜為何不能是美?科學家說人類認為最美麗的臉,其實是最平凡的臉,將所有人的面形和眼耳口鼻加起來再除以總數,通常都會得出一張美女俊男的臉來。所以我們是在仰望凡庸嗎?

友人說,現在的人甚麼都可以批評,覺得這樣剝開自己有點危險。想起之前跟另一友人感嘆,這個年代沒有人要知道甚麼脈絡,也沒有人覺得要體諒他人的難處了。像我這樣的人,儲下來的政治能量,大概很快會花光。他無奈地說,要再寫下去,也許就只有走向民粹了。我自嘲:我應該還能走有知識份子皮相的人生贏家世界女路線吧?他說:你不可以呀,作為女性還那麼多話,單是厭女症的人一人一句,口水都淹死你。

對啊,我沒被當女巫燒死已是萬幸。作為女性,很應該習慣長得美會被批評,長得醜更要被批評。應該說,女性走入公共空間本身已是罪惡,女性有聲音也是罪惡。我們應該沉默,但又要有足夠easy on the eyes的外貌,做一件美麗精緻的裝飾品,一件附屬品。香港某「才子」說自戴卓爾夫人當上首相後,世界就再沒有性別差異的問題,file closed。我認為他應該是恨錢恨壞了腦,沙文主義毒蟲入心,又或只是讀書不成露了底。當這個社會仍然覺得裸照外流的女明星「抵死」,仍然三步一個瘦身廣告,仍然有人在強姦或非禮案發生後怪責女事主穿得太少,仍然有女性認為承認自己有sex partner是值得羞恥的事,仍然有男女同工不同酬,仍然有家長認為女孩子只能玩Barbie不能砌高達……我不知道那裡file closed了。朋友說「你的城市如何,你的才子也必如何」,然也。

而其實我從來不是對性別議題特別有興趣的人,對自己女性的身份也不及身邊許多人敏感,欣賞的學者也沒幾多個是女性主義者,甚至連女性主義的著作也沒讀過多少。然而你無法想像這個年代,居然還有那麼多的misogynist,不少還是讀過點書的所謂知識份子,對於女性言語之惡毒,完全展現他們口中所謂中國人的原始野蠻。最有趣的是不少女性會加入維護這些言論,愚蠢癡呆,莫過於此。如果他們不再迴避鏡子,站在它面前好好端詳一下自己,相信會發覺自己一身的偏見﹑怨恨﹑酸臭﹑狠毒,加起來應該有三百磅贅肉,對健康不好,作為一個對自己負責的人,還是減磅吧。

言歸正傳。我相信減肥與否,化妝與否,穿甚麼樣的衣服,都是個人選擇,與他人無尤。友人擔心「有些女性主義者會覺得這是肚臍眼書寫」。我說如果有「女性主義者」連personal is political都不懂,讓她回去多讀點書,或先讀A room of one's own吧。我想起,來了英國這些日子,我從沒見過一個瘦身廣告,沒有人要你三個月激減三十磅,也沒有人逼你一定要有二十三吋纖腰。不是說英國就沒有這種問題,但香港的社會對於女性的body-shaming,大概已經到了病態的地步。我希望友人不會三分鐘熱度,因為我確信關於身體﹑女性身份﹑欺凌與壓力的反思,不但會成為認真的文學作品,還是有社會意義的書寫。我從不相信烏托邦(雖然很多人認為社會主義是Utopian vision),也不知道將來是否有男女真正平等的一天,但最少這一代的事就是這一代人的責任,把磚牆推倒一角,也許就多一個人能夠活得好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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