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大選與右翼民粹政黨的崛起




英國大選將於5月7日舉行,今次大選的選情到了四月中還是撲朔迷離,許多民調仍然顯示這次選舉呈膠著狀態,兩大黨都沒辦法取得過半席次,隨時會繼1974年和2010年後再次出現僵局國會(hung parliament),由執政保守黨採取主動組成內閣。早前工黨領袖文立彬(Ed Miliband)承諾於選後廢除非常住居民的稅務轄免(non-dom tax),令工黨的選情相對保守黨較為樂觀,但仍然無法取得決定性的大多數選票。這種稅務轄免容許許多在外國有資產,擁有外國國藉,但在英國生活的人向英國政府納稅;假設有富人在英國置產,但利用在免稅天堂(如英屬處女群島)的公司持有產權,就可以申請免稅。可想而知,non-dom稅務轄免一向被認為是不公平和充滿歧視性的稅務法,今次工黨承諾廢除,令許多社運人士為之鼓舞,並將之視為稅務正義網絡(Tax Justice Network)多番遊說成功的結果。但只要回看過去數十年的英國歷史,就知道許多政客都曾經承諾對非常住居民的稅務轄免開刀,但都無功而還。九十年代工黨貝理雅任首相時,申報成為非常住居民的富人不但沒有減少,還愈來愈多,而且許多富豪同時也是工黨的政治捐獻常客。文立彬有否這樣的魄力去解決稅務漏洞,還是未知之數。

另一個足以影響今屆選舉局勢的,就是由法拉吉(Nigel Farage)領導的疑歐派右翼政黨「英國獨立黨」(UKiP)。如果單看獨立黨的各種言論,應該很難相信它可以在短時間內崛起,甚至超越了與保守黨聯合執政的自由民主黨(Liberal Democratic Party),成為了足以挑戰兩大黨的第三股力量。在今年年初巴黎查理周報遇襲事件發生後,美國Fox News如常在新聞節目上請來「反恐專家」評論。一向被批評煽動反伊斯蘭教情緒的「專家」Steve Emerson指歐洲移民政策大多失效,例如英國就有許多城市是「完全被穆斯林佔據」,而「非穆斯林不會踏足的」,而他的例子竟是英國繼倫敦後的第二大城市伯明翰(Birmingham)。獨立黨首腦法拉吉其後又發表類似評論,惹得網上訕笑聲四起。近來他關於新移民與愛滋病問題的言論(他聲稱絕大部份愛滋病患者都是新移民)更是叫人吃驚,蘇格蘭民族黨(SNP)的副黨魁Nicola Sturgeon也在電視辯論中對法拉吉作出了一針見血的評論:「沒有甚麼事,是法拉吉扯不到新移民頭上的。」

然而英國獨立黨卻在去年五月的歐洲議會(European Parliament)選舉中,獲得了27.5%的得票率與二十四個席次,比獲得二十席的工黨與十九席的保守黨要多,而第三大黨自由民主黨則只獲一席,可謂一敗塗地。今次大選,主流的說法是獨立黨主要威脅保守黨,憑移民議題奪取中間偏右選民的選票,然而也有研究指出,受到獨立黨搶票影響的,並不止意識形態相對近似的保守黨,傳統上投票給工黨的基層與藍領人士,現在也很有可能捨工黨而投獨立黨一票。

為甚麼獨立黨會對勞工階層有巨大吸引力?作為右翼政黨,獨立黨卻沒有如保守黨一樣以「精英」的姿態示人(雖然許多獨立黨人都是前保守黨人,而且是接受私校教育的「精英」),而且懂得利用了一種看似激進的論述,認為英國被傳統政客出賣,為了討好歐盟而不惜損害本土利益,容許移民大量湧入,跟英國人搶飯碗,搶福利等等。對於教育水平不高的藍領選民,這樣的論述正正切中了他們在連年緊縮,福利被削,飯碗也難以保證之下的不安感,民粹氣氛就此形成。獨立黨對於歐盟及英國對外援助金的懷疑態度,也吸引了不少對於歐盟及外交工作無知的勞工階層。

更重要的是,傳統上支持工黨的基層選民雖然不會投向保守黨,對於獨立黨卻很容易形成好感,因為傳統中間偏左的工黨所支持的政策,獨立黨也至少在表面上支持,所謂左翼與右翼不再像從前一樣屬於兩個對立面,而研究民粹主義的學者默德(Cas Mudde)就在左翼聯盟勝出希臘大選時警告說,左翼民粹雖然看似無害,而民粹亦是民主的特質之一,但其實一樣會製造道德高地,有排拒反對派的反民主傾向。而民粹與右翼合流,就更加是特別需要警惕的現象。獨立黨有不少政策都切中了營營役役,為口奔馳的工人階級:廢除環境保護部門,廢除文化及體育部門,歐盟留學生的學費將與外國學生看齊等等,都是「實際」不過,毫不花巧的的省錢政策;但對於基層國民最為著重的NHS(國民醫療保健服務系統),獨立黨的取態卻與中間偏右的保守黨明顯有別,不止反對健保收費,還表明必須保持NHS對英國國民完全免費。至於新移民和訪客(包括在英國讀書的留學生),則只有在連續五年交付國家保險以後,才可以免費看診。除了將移民人口和本土人口區別開來,獨立黨的政策跟中間偏左的工黨差異不大。《經濟學人》將社民派的綠黨(Green Party)跟獨立黨的競選宣言拿來比較,更加發現這兩個在意識形態上處於兩個極端的政黨,在精英主義﹑NHS﹑高等教育﹑房屋政策﹑政制改革﹑選舉改革﹑外交與動物權益等方面的政策,不止相似,所用的論述幾乎一模一樣,分不開來。兩黨吸引的都是所謂protest votes,但右翼獨立黨的優勢是近期席捲歐洲的反伊斯蘭與反移民浪潮,雖然在移民人口最多的首都倫敦,有近六成人認為移民對於英國社會利多於弊,但在其他移民人口少之又少(甚至很多人承認自己從未見過穆斯林)的地方,對於移民的厭惡度與對獨立黨的支持度反而更高,可見獨立黨的反移民論述收效之處,正在於其「虛幻」──那是完全不需要用事實去論證的恐懼。

極右政黨與歐盟

在英國和幾乎整個歐盟範圍,反移民的浪潮有增無減,歐洲極右政黨在二﹑三十年前初始崛起,當時歐洲對於第二次世界大戰記憶猶新,對於法西斯主義和納粹黨仍有餘悸,所以極右在過去長期被主流政治排拒。然而這種情況在冷戰結束,歐盟體制持續擴大下,開始出現了逆轉--在最近的希臘大選中,左翼聯盟Syriza獲勝,而極右政黨金色黎明(Golden Dawn)亦一躍而成第三大黨,Syriza與其組成了對抗歐盟緊縮政策的聯盟。去年四月匈牙利國會選舉,打正旗號反猶﹑反移民﹑反羅姆人(Roma,或稱吉卜賽人)的Jobbik(簡稱,意譯「更好的匈牙利運動)」就拿下了47席,加上右翼政黨「青年民主主義者聯盟」(Fidesz)的三份之二席位,整個右翼共控制了匈牙利國會八成席位,不能再以短暫的民粹排外運動觀之。

許多論者將今日的新右翼與一九三零年代於威瑪共和國崛起的納粹主義比較,而且由於新納粹政黨金色黎明在受歐債危機打擊的希臘崛起,還有法國的右翼政黨國民陣線(National Front)也在前領導人勒龐女兒Marine Le-Pen領導下「浴火重生」,就將經濟危機與極端主義直接套上因果關係。然而雖然這種說法已成主流,事實卻非如此。默德就指出,在歐盟的二十八個成員國當中,就有四份一是沒有受到極右崛起威脅的,而剩下的國家中,只有一半國家的極右政黨在零八年的全球金融危機後支持度上升,剩下的一半與零八年前不相上下。與其說極右是趁著危機而崛起,其實更重要的背景是,福利國家在三十多年前始沒落,加上新自由主義在八十年代起開始席捲全球,國家無法再用福利補償在全球化中的「losers」,排拒外來人口的右翼民粹主義由此形成。當然英國大選也有叫人較為樂觀的畫面,電視辯論後Nicola Sturgeon等三位左翼政黨的女性代表擁抱互相鼓勵,被衛報稱為改變英國政治景象的「反緊縮女神」──這也是我們需對右翼民粹有所警惕,但不應過份擔憂的原因。民主體制本來就會造就多元的聲音,英國民主雖然非完美,也被金權政治所污染,但最少也是百花齊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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