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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akazine〕訪問:沒有即食民主



(刊於Breakazine二零一五年三月號。謝謝記者GiGi。)

身為香港人,也許會羨慕埃及人—雨傘運動,於公民廣場外圍、馬路佔領的人頂多只有數十萬,即使高叫「689 下台」、「我要真普選」,在高牆前面還是如小貓嘶叫,毫無議價能力。但埃及千萬民眾一呼百應,湧上開羅的解放廣場以及全國大小街道,成功改朝換代。香港人若能如埃及人般萬眾一心,不是「一天光晒」嗎?

經常到中東地區採訪的陳婉容卻認為,兩次廣場抗爭以後,埃及人其實親手把民主毀掉。「埃及與香港的歷史、文化、經濟、歷史脈絡迥異,不能直接比較;但香港人從埃及的廣場政治狂熱,以及由想要民主以至似乎失去民主,或許能成為我們對爭取真普選的提醒。」她如是說。

偏見成民主施政窒礙

先談2011年革命。穆巴拉克執政第10年,貪污及濫權愈趨嚴重,甚或比1952年前的帝制統治更厲害。「用廣場政治來推翻一個專制獨裁30年的總統,完全合理。」但2013年的「二次革命」,她坦言是「非常超級大」的錯誤。首先是人的偏見,令這位民選總統穆爾西推行民主改革舉步維艱。「因着他的穆斯林兄弟會背景,親西
方青年人覺得他乞人憎,認為伊斯蘭是舊勢力,是父母那代的思想,就像香港人的『藍絲』。」

即使他上任後的第5個月,頒布自1952年專制統治以來首個開明憲法,也博不到掌聲。「新憲法讓總統只可連任兩屆,總統權力也被高度限制;但憲法同時把伊斯蘭教的位置放得很高。一些埃及青年人感到穆爾西用伊斯蘭來管制他們;於是只着眼這部分,卻沒有放眼憲法進步的部分。」沒能及時從剛接手的「跛腳鴨」政府中整頓經濟,以及受制於軍方的深層權力,也是他不得民心的原因。

心急是民主的致命傷

埃及人於是急於拉他下台—沒跟隨民主程序,不等國會罷免,又或待其任期屆滿;他們選擇以合法以外的途徑,重複2011年埃及革命模式,衝去佔領廣場抗爭。當人民不懂珍惜民主程序價值,再讓軍方手握大權,民主社會便告倒退。事實上,自軍人背景的塞西於2014年上台,埃及已回歸強人統治,異見者被打壓,同時大舉清算穆斯林兄弟會成員,已有數百人被判死刑。

埃及人沒打好民主基礎,以為民主是一蹴而就,值得香港人深思。「他們有真普選,卻不尊重真普選背後的制度,迷信普選選出來的政府,就能令社會立即有人權自由,有飽飯吃。」同樣,部分香港人所理解的民主也未夠深刻,以為真普選只是一人一票,能瞬間解決高樓價問題,又或凡有關「藍絲」或中國因素都反對,就是民主。

所以,要是香港終有天實現真普選,實在希望香港人屆時已學會尊重民主選舉,即使投票結果令你不快:「一人一票選梁振英出來,有人不高興;選黃之鋒也一樣有一半人不爽。要知道民主本質是一體兩面的,如果你尊重它,它是一個可以反映人民mandate的制度;你不尊重它,則可以撕裂社會,因為不要忘記,6成選票選一個候選人出來,即代表另外那4 成人的意願沒被代表。」

把心中的民主價值和意識型態,從形式化的示威遊行與佔領廣場式的抗爭帶回公民社會,是埃及或香港青年當作的。埃及革命期間,青年除了於社交網站動員羣眾,也往貧民區鼓勵基層到廣場參與革命。同樣雨傘運動時,亦有人到舊區進行「洗樓洗舖」說項;在革命或運動以後,進行民主社區深化才是刻不容緩。

而深化工程的另一面,是跟為數不少的「藍絲」溝通:「我們不是要打敗或殲滅藍絲,而是要理解為什麼藍絲會是藍絲。這是佔領之後才能完成的事。譬如一個捱貴租的小店老闆為什麼不支持佔領?他的苦況我們明白多少?師奶最關心的不是民主而是柴米油鹽,你又能否理解?否則便不要怪責他們在真普選時仍投梁振英一票。」

再進一步,是公民一起監察政府,令其權力及運作得以制衡。最近香港有醫生、律師組織關注組,便是很好的例子。「突尼西亞在『茉莉花革命』後,有監察政府轉型的團體持續運作,但埃及人在推翻政權後卻沒有這方面的醒悟。」

她深盼香港人別墮入即食民主的迷思。「可惜香港人跟埃及人一樣沒耐性。若對待民主藥石亂投,便會生出很多怪力亂神的東西,只會令社會愈加撕裂,把香港從真正的民主愈拉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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