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main content

做個中學生


喜歡接受中學生訪問。中學生寫作練習式的訪問,刊在全校只有四份一人會翻的校報上,自然是沒有多少人會知道的。所以,對於一個作家毫無宣傳作用。

但我就是喜歡中學生的稚氣,那種,真的很想知道這位大人的思想有甚麼可以借鑑的天真。中學生寫的約訪電郵,句句都精雕細琢,明顯是由老師審核過才發出來的範文式邀訪信。嘿,話說,當年我也是中學的校報總編呢。

我想,我大概還是有些特質,可以給某些中學生予以某種安慰的。我在中小學的時候,都是個操行年年拿丙等,總是跟所有權威過不去的壞份子。雖然成績很好,但厭惡規則,又覺得人總有一死,花二十年讀書,不值得,應該放任自在地活著。所以總是跟最壞的男同學混在一起,天天被罰留堂。偷竊﹑跟男生打架﹑刑毀,全部試過。

然後,中學時談戀愛,誤以為暴烈就是愛情,每天上演分手復合流淚癡纏的戲碼。我是這兩年才明白,原來我還是當初那個割大腿的小孩子,以為痛苦就是愛。於是才一直躁動不安。

也許,我的故事至少可以告訴中學生,怪人也有出路。

而我其實有個願望,一直沒有達成。我在一所很好的女校過了七年,那七年大概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於是,常常渴望被邀回去,演講還是甚麼。但母校校風保守,典型的基督教女校,政治或許不是禁忌,但不守規矩,從來都是。

但我偏偏渴望當能讓母校覺得光榮的old girl。受邀去了那麼多中學,談過那麼多次的「國際視野」﹑「全球民主思潮」,就是還未以光榮校友的身份踏進母校的校門。那天我可以了,一定會終身銘記。

剛剛接受了某中學校報訪問,有些問題很有趣,不是同學們問的話,其實我平常不會想,所以沒有標準答案(即是官腔),又要用中學生可以理解的方法回答,所以特別有趣。整理了一下,跟各位分享。

問:你的童年夢想是甚麼?是不是一早就決定要成為作家?

答:我的童年夢想,隨著TVB播的劇集和我自己看的書,大概每一個月更換一次。我記得的有警察(人都有過去啊)﹑廉政公署﹑太空人﹑驗屍官(因此很早就學懂了post-mortem這生字)﹑鑑證專家﹑(伸張正義的)大律師﹑外交官,等等。至於老師﹑護士﹑醫生等熱門的夢想,我想都沒想過,因為自知無法照顧別人,其實是連自己都有點無法照顧。

但,當然,我小時候就知道自己在文字上的天份比其他人高,而老師們總是說我長大了一定會當作家,同學們又會說我是一定會出書的。他們可能比我更了解我自己。

問:你認為同學如何可以學好通識?

答:其實我有點搞不清楚現時的通識課程,我只知道有六大單元,當中包括全球化﹑中國﹑香港﹑環保能源﹑公共衛生,還有個人成長。故我不知道通識如何可以考得好(如果學得好代表考得好的話)。

但,如果說同學們如何可以在考試外,真的當一個「通識人」,我想除了每個你們訪問的「名人」會告訴你的「多看書」﹑「多作社會參與」,我還可以加上一句我認為最重要的:多自省,多批判。愈成熟的人會愈懂得反省自己,知道今天的信念,明天是可以被推翻的。但那不是說你們不要再持守任何信念,但不管是任何知識,任何信念,都要時常反省;對於師長教導,更加不必要全盤接收,因為許多大人的思想,其實不比你們自由。我年紀小的時候很喜歡想東想西,但那時候想的,很多是這幾年才開始逐漸有頭緒。我相信有這種心態與習慣,考試不過是表現自己的一個機會罷了。

問:你覺得,政治危險嗎?

答:我覺得,管治者都很想我們覺得政治危險,因為覺得危險,就沒有人再挑戰權力了。尤其是在香港,一把政治渲染成髒的,醜惡而神秘的,暴力的,就很容易嚇走人了。

但政治本身危險嗎,我不覺得。政治是人與人相處的藝術,這種藝術自古以來都在處理一個問題:權力。如何制限權力,如何令所有人都活得好,活得自由,又會引申到何謂好和自由,公民權利足夠嗎,應否追求某程度上的經濟平等?政治如果只是電視劇裡擠眉弄眼的權力鬥爭,那我們就全盤否定人類數千年歷史以來的進步了。我們站在這個時地,可能會容易覺得政治很恐怖,不要參與。但站在悠長歷史的角度看,正是因為總有人有政治理想,才推動了進步,才成就了革命,所以,政治不危險,政治是為人造就意義的思想過程。危險的是沒有制限的權力,也就是說,失敗的政治。

問:可以給中學生一些鼓勵說話嗎?

答:人生沒有一定要走的路,但不管甚麼時候,盡量做自己喜歡的事,人生只有一次,青春只有一次。只有對你要做的事有熱情,你才能做得好,並且為自己而驕傲。人生沒有甚麼比快樂更重要,但快樂如果建立在買了新的iphone或新的衣服之類虛浮的東西之上,那也是沒有意義的。中學生活的美好,在於你們可以每天在學業上切磋,也在相處和互相砥礪中,建立自己對於人生的哲學和看法。

在今天的社會當中學生,跟十年前我當中學生的時候,已經是兩個模樣。因為環境轉變太快,你們可能也有跟隨環境轉變的壓力,又因為網路更發達,你們也提早接觸了學校以外,社會的其他模樣。我小時候也讀基督教學校,聖經裡有一句:「不要叫人小看你年輕。」雖然沒有信教,但我一直記得這一句,因為愈不自由的社會,愈需要願意自由地思想,不受束縛,不願意隨波逐流的年輕人。你不一定要喜歡考試,但我希望你們喜歡讀書和學習,喜歡思想,習慣反省自己,批判權力。無論你們將來要做甚麼,決定要擁有怎樣的人生,都要記住你們獨一無二,每個個體都是獨特的,那麼你們就不會太容易被社會同化,走上一式一樣的樣板道路。

認清自己的願望,勇敢地追求,十年以後,希望你們會像我一樣,有足夠的理由喜歡自己,為自己驕傲。

Comments

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

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Source: White House: No plans to withdraw Palestinian aid after UN vote 主場新聞: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好夢由來最易醒。看投票影片在電視上重播數十次後,對於巴勒斯坦這場難得外交勝仗的感動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在眼前緩緩鋪展的現實畫面;所謂公義得彰顯即使不是天真無知,都是陳義過高。慶祝過後的巴勒斯坦地區仍然在以色列的佔領下,隔離巴人與他們世代耕種的土地的高牆依然屹立。紙上的勝利像一劑叫人無比亢奮的迷幻藥,但刻下仍然是槍炮﹑病毒與鋼鐵的世界,巴勒斯坦人不會從此獲得一國公民的保護與尊嚴;四散漂泊的巴人不會因此獲得回歸母土的權利。以色列立時宣佈增建三千多間非法殖民住屋。 卻是不由自主的找回薩依德的《流亡者之書-最後一片天空消失之後的巴勒斯坦》來重讀。這些年來一直反芻著書中一句:「寧取前途未卜的世俗成份,莫取直截了當的神聖救贖」。數年前初讀的撼動難以言說。六十五年無根無籍的失所飄零,在民族尊嚴的不可觸下,凡俗種種孕育了更難以屈折的希望。巴勒斯坦地區的出生率一直遠較以色列高,加沙人口幾乎處於爆炸狀態,三百六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住了近一百七十萬人,在斷水斷糧的狀態下還依然高踞世界人口增長率第七位。在世上最大型的露天監獄,人們還是過著平常生活,男人和青年們在加沙海岸捕魚沖浪,婦女搓中東 pita 包子;從微小處可見與土地數百年難解的連結。也許巴勒斯坦人很清楚:既然鍚安主義者要把他們往死裡打,生存就是最好的還擊辦法。卑微如螻蟻但永遠不會被徹底消滅,活著就是最有力的抵抗。相比訴諸上帝,滿嘴聖經與「賜予」的錫安主義者,他們活得更像一個人。 以色列早知在美國沒有否決權下巴勒斯坦必然在聯合國取得大比數支持,刻意淡化巴勒斯坦由「觀察員實體」升格為「觀察員國」的重要性,只道是「微不足道」的變化;另一邊廂卻在會上大肆譴責巴解不尊重奧斯陸協議,跳過和談私自尋求立國,破壞和平進程。如此氣急敗壞,叫人想起八十年代經歷國際社會大舉撤資,仍不肯就範的南非白人政權。以色列一直以中東民主國家自居,以此維持文明﹑西化形象,掩飾其對於「野蠻」﹑「東方」的巴勒斯坦人的制度暴力。但以色列國會卻在去年十一月國會通過了一條「反杯葛議案」 , 容許以色列公民以民事訴訟方式,控告任何響應國際杯葛﹑撤資及制裁(

「Rock n' Roll」:馬克思與愛的條件

看了英國劇作家Tom Stoppard「Rock n' Roll」的劇本,裡面有個主要角色叫Max Marrow,是個劍橋學者,與俄國十月革命同年出生,畢生信仰馬克思主義 (Ma(r)x...),相信唯物史觀,覺得個體是理性的經濟動物,個體與生產資料的關係決定了人的本質,而人類的所謂意識說到底源於物質,亦次於物質。其妻Eleanor是一位古典學學者,專長是研究古希臘文學,時時請學生來家裡跟她討論。故事開始時(1968年)她是已失去一邊乳房的乳癌康復者。 Act 1 最後一場戲,Eleanor的女博士生來家裡找她討論古希臘女詩人Sappho關於愛的作品,(明顯對美女博士生產生興趣的)Max坐在一邊旁聽。當時Eleanor癌症已復發。Eleanor與博士生討論Sappho形容的愛到底是生理反應,還是獨立於身體以外的,對於「愛」的心理認知。Eleanor說,明明人類一早就知道如何形容愛了——「Eros」——只是現在人們又用「libido」去形容同樣的現象。女博士生認同。馬克思主義者Max在一邊強烈反對:人類之間不存在所謂愛,有的只是大腦皮質神經元的激烈運作而已。三人為此爭辯了一陣。最後女博士生(有點挑逗地)送給Max一本書:《禪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 Eleanor看在眼裡。趁Max離開房間,她跟女博士生說:「在我死之前,你都不要妄想跟我丈夫上床。」女博士生含淚離開。Max回到房間,仍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他的唯物理論。Eleanor終崩潰大哭(以下為大意,書放在office了):「我的身體已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我失去了一邊乳房,子宮,甚至腦組織,我正在逐漸步向死亡,但我還是我,我的思想還在,你所謂的不靠物質就不能存在的心靈還在。假如你不在我的葬禮上流真的眼淚,你也不要將你的廢話帶來,I want your grieving soul or nothing。」 這場戲是故事的高潮(只是一場對話但就是高潮了,這套基本上是一群知識份子的聊天戲),發生在全劇中間位置。Stoppard對於馬克思哲學的批評也不是新鮮的。本身極其欣賞馬克思的韋伯對前者的批評就一語中的。他大意是說,馬克思主義將人視為純粹理性的經濟動物,雖然他提出的是從資本主義中解放出來的理論,但他對人的理解和資本主義的假設根本相去不遠。事實是人就是有那麼多不同的動機,生命本身是如此多元,所以除

譯文:訪問賴特(Erik Olin Wright):階級為何重要?

按:此文為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紀念Erik Olin Wright系列之七,也是最後一篇。再次感謝文庫編輯幫忙校對。這篇不好翻譯,因為名詞很多,但同時很好翻譯,因邏輯非常清楚。單是翻譯也還是從Erik身上獲益甚豐,真好。 原文: Why Class Matters 翻譯:陳婉容(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社會學博士研究生) 賴特(Erik Olin Wright)作為一個認真的激進學者,在1970年代「墮入馬克思主義」是唯一的選擇。 然而,到了1990年代,馬克思主義退潮至學術界邊緣位置,已難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賴特從未他顧。他視馬克思主義為一組獨特問題,以及回應這些問題的概念框架,而非一堆死板理念或一套特殊的方法論。由此,他開始重建社會學馬克思主義(Sociological Marxism)。 賴特的馬克思主義是正規社會科學,但引領其步伐的,卻是對社會主義的追求。 在四十餘年間,賴特將心力投放於馬克思傳統的兩個核心部份:階級與社會轉型戰略。賴特新作《理解階級》(Understanding Class)(譯註:於2015年出版)對階級的處理方法,直接挑戰了皮凱提(Thomas Piketty)和史坦丁(Guy Standing)等學者。電子書《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譯註:全名《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民主經濟的提案》(Alternatives to Capitalism: Proposals for a Democratic Economy),於2016年出版)紀錄了他和漢內爾(Robin Hahnel)間的辯論,賴特並表明了近年對社會主義可能性的想法。 最近賴特(下稱EOW)訪問澳洲,並在期間接受了《雅各賓》編輯Mike Beggs(下稱MB )的訪問。訪問內容廣泛,他們從韋伯﹑馬克思談到市場,以及賴特對於左翼戰略的看法。 MB 不如先談談為甚麼階級重要的問題。葛魯斯基(David Grusky)曾直言,從宏觀觀點而言,「階級」只是學術建構的產物。你如何回應? EOW 我不認同階級缺乏現實基礎的主張。對於「『階級』概念是否具現實基礎 」這問題,我認為答案是:這個概念有否辨別出那些對人類生活產生因果作用力的現實機制,而不管人作為行動者是否注意到由這些現實機制而劃出的因果作用力或法律範疇的界限。 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出,從生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