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月刊專欄〕馬克思的盲點?--希臘左翼大勝與《金融大危機》



(原刊於2015年三月號明報月刊專欄)

上期本欄談及債務危機與人權的關係,才說過愛爾蘭在地方選舉用選票向緊縮說不,文章刊出後不久後希臘左翼聯盟Syriza就勝出大選,成為了反歐盟債務重組方案的左翼在歐洲的第一次大規模民主勝利。希臘人對於大幅削減窮人福利,甚至漠視人權的所謂「三頭馬車(歐盟/歐洲中央銀行/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債務重組方案有極大反彈,自從陷入債務危機後,希臘失業率高踞不下,且緊縮政策和削減福利開支,明顯只苦了窮人,對刺激經濟沒有明顯幫助。希臘其實不太可能就此脫離歐元區(Syriza在選前已有明顯右轉傾向,領導人也曾鬆口說希望留在歐元區內),但這次大勝應該說明了希臘人寧願脫離歐盟「賭命」,也不願意繼續讓保守派執政,被所謂債務重組左右經濟政策,阻礙復甦。當然如果留在歐元區,大概就很難拒絕歐盟的新自由主義氛圍,任何公共財政政策改革都是白談了。

在一次又一次的金融和債務危機後,許多學者對這些動蕩的根源紛紛提出看法,在歐洲似乎出現向左轉浪潮時,或許也是審視當代左翼對於金融危機的觀點的好時機。當代其中兩位最著名的新馬克思主義學者John Bellamy FosterFred Magdoff,就在關於二零零八年次按危機的小書The Great Financial Crisis: Causes and Consequences裡,延伸了自斯威齊(Paul Sweezy)﹑巴蘭(Paul Baran)和麥格多夫(Harry Magdoff,即Fred Magdoff的父親)等著名新馬克思學者的觀點,認為自戰後的六十和七十年代起,美國就重新陷入了蕭條景象,而且至今仍然不曾脫離蕭條的陰霾;而在七十年代,尤其是一九七三年的第一次石油危機後,由於面對油價高企,不擴張經濟就破產的命運,金融由本身作為實際生產的輔助,變得完全脫離了實體經濟,直至完完全全獨立於生產;而整個世界的經濟都跟隨美國投向了所謂FIRE,即金融(Finance)﹑投資(Investment)和房地產(Real Estate)的懷抱。

對於2008年的金融危機,許多面對大眾讀者的坊間的分析都集中於分析樓市崩潰與按揭市場的關係,較為深入的或會分析樓市為何突然崩塌,還有金融市場對於衍生工具的監管問題等等。然而這一派的新馬克思主義者認為這一次的金融危機絕非許多分析所形容的所謂黑天鵝效應(Black Swan Syndrome),或是前聯儲局主席格林斯潘所說的「百年一遇的大災難」,而是深植在資本市場邏輯裡的矛盾爆發的後果,所以無法根治,而且必然會再次發生。這一派的新馬克思主義者認為,自六十年代起,美國實體經濟就陷入停滯,以致必須擴張金融市場來刺激經濟,然而這樣的所謂經濟奇蹟其實建立於一個非常大的債務泡沫之上,一旦泡沫爆破,金融市場就會崩潰。當經濟實際上陷入衰退,投資機會減少,資本無法再以投資生產的方式擴張,這些資本自然轉向金融市場,還有如雨後春筍般推陳出新的金融產品,來繼續資本的擴張過程。

FosterMagdoff認為,馬克思當時預計到資本主義的擴張傾向會製造全球化的環境,然而他沒有預料到的是,資本主義能夠運行至今天這個模樣,仍然能自我修補屹立不搖,甚至發展出千變萬化的金融產品來為大企業擴張資本。他們認為這就是馬克思的「盲點」--他沒有預計到生產嚴重滯後時,金融市場可以再救資本主義一命。The Great Financial Crisis指出,由於實體經濟完全追不上金融市場的發展,美國製造出來的只是一個又一個泡沫--數年前佔領華爾街運動提出了1%富人擁有99%普通人的財富的概念,然而今年年初樂施會的調查就指出,全球最富有的1%的人擁有的財富,到了二零一六年就會超越剩下的99%普通人加起來的財富。如此驚人的貧富懸殊,自然削弱了平常人的購買力,也即是說一個普通打工仔在生存必需品外,可以用來消費的收入愈來愈少。書中指出實際工資(Real wages)除了在克林頓的九十年代短暫上升過,基本上就完全陷入停滯。簡單來說,就是手持絕大部份財富的極少數人已經無法在「正常」的消費市場中賺錢,因為他們已經壟斷了幾乎所有財富,剩下的99%解決了最普通的衣食住行後,根本沒有太多錢可以貢獻給大企業的商品了。那麼,在不願意由政府出手提供福利之時,這樣的社會可以如何刺激消費?既然大眾沒有多餘的錢來購物,那就唯有大規模擴張債務市場,利用「未來錢」來拯救今日的經濟。

美國諷刺雜誌The Onion在二零零八年刊出過一個黑色笑話:「受到經濟衰退影響的國家要求新的泡沫出現,供他們投資之用」。這倒是間接點出了問題癥結--美國用來解決衰退的辦法,並非以提供福利來讓一般家庭有閒錢消費,而是製造債務泡沫。債務泡沫所指為何?包括自六十年代始才開始普遍的信用卡市場,愈發龐大的學債﹑房債和消費品「分期付款」等「先駛未來錢」的個人融資方式,其實都是一個大債時代的表徵。然而不斷瘋狂借貸給本身負擔不起房子和商品的人,其實卻沒有實際解決經濟問題。美國在九一一後維持的低息環境,令貸款成本降低,即使收入低,甚至沒有固定收入的人都可以向銀行貸款,然後因為誤信樓市只會不斷向好,房價有升無跌,於是將自己的房子抵押再借貸,進一步加劇了樓市泡沫,這個泡沫卻也為美國造就了一個短暫的景氣時代。銀行將這些債務變成千奇百怪的投資產品,令低息環境一改變,次按危機逐漸爆發後,直接蔓延整個金融市場,這些都是很普遍的分析,在此不贅。FosterMagdoff在書中指出的是,次按危機的核心並非金融市場缺乏規管,而是金融本身已經遠遠脫離了實際生產,依賴金融的經濟本身就是一個泡沫,危機只是病徵而不是病因。

既然資本主義必然會導致經濟遲滯,在全面金融化的今天,金融危機又是不可避免,馬克思主義者如FosterMagdoff提出的解決辦法,自然是「以政治上和經濟上的真正民主制度,也即是現今當權者最恐懼的社會主義,來取代現行的資本主義制度」。無論讀者是否認同The Great Financial Crisis的分析,大概也難以否定金融市場已經成為極富有的少數人避稅的目的地,以及容許銀行家利用制度空隙,進行短視的投機活動,將整個社會的利益置於不顧的遊樂場。格林斯潘在自傳中,曾經充滿自信地提到,為了令更多人可以有個安樂家園,利用這麼危險的融資方式也是值得的。很可惜利用層層疊的債務向窮人提供借貸來刺激樓市,在二零零八年後就已經證明是絕對災難性的「扶貧」模式。悲哀的是面對銀行收樓的美國人大多是本來就身處社會邊緣的單身婦女和黑人家庭,美國在次按危機後面對的,是一個比之前更撕裂的社會。

去年美國小城費格森(Ferguson)因為黑人青年在街頭被警察開槍殺死而發生了連月的暴力衝突,無疑美國因為反恐大環境而連帶地方警隊軍事化﹑深植在制度裡的種族歧視和建立在「破窗理論」之上的治安模式都是衝突根源,但不能忽視的一點是,費格森本身除了是貧窮黑人社區,亦是次按危機的重災區--美國全國有17%的屋主受到次按危機影響,面臨收樓命運;然而黑人社區如費格森的比例卻足足五成,可見受次按危機影響最大的並非在鎂光燈下,受到政府挪用公費拯救的各家大行,而是不見天日的底層市民。而樓市泡沫爆破帶來的社會成本,恐怕七年後的今日還未能完全理清。放鬆借貸條件就可以幫助窮人擁有房子,甚至可以代替政府的負責任房屋政策?今天看來,大概又是市場原教旨主義者的癡人說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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