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main content

動如參商




一個月前,友人家榆傳來兩篇文章,是偶像郭梓祺刊在《字花》的遊記。兩篇文章其實算是上下集,都用歐洲城市命名,一篇叫《烏普薩拉》,一篇叫《艾美利亞》。說是遊記,更像散文,那天我才剛醒來不久,英國冬日的早晨叫人特別慵懶,於是躺在床上用手機一口氣看完。上集寫在瑞典烏普薩拉留學時認識的,曾一起學瑞典文打工賺錢去旅行的友人,下集寫十年後與他在北非失諸交臂,於是勾起在西班牙共渡的那個溽熱夏季的回憶。

文章一貫的好。但因此結尾引的那句杜甫詩叫人哀傷不已。那陣子本來就常常想起那首《贈衛八處士》:「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我知道參與商是星宿,但特意去查,才知道參宿是冬季時在香港肉眼可見的,美麗而巨大的獵戶星群,商宿是天蠍。天上繁星若塵,但獵戶和天蠍處於天球兩端,參宿在地平線上空時,商宿一定在下方。一升一沉,一出一沒,於是永不相見。

但星星比人恆久。不相見的時候,到底知道宇宙運轉如常,彼此大抵安好。但宇宙對人不比對星宿仁慈,天地流轉有其軌跡,人生之常卻是無常。於是才有「明日隔山岳,世事兩茫茫」。茫茫指遼闊廣大,但在人的角度,總是無法與想見的人相見,不知他是否經歷了滄海桑田,才會有感天地開闊吧。今日有了面書,我們不再常常感到世事茫茫,反而更多感嘆相見而不相識,所以有時候,不見更好。

每次聽見人說「當你想完成一件事的時候,全宇宙都會集合起來幫助你」,都會失笑:宇宙視人如芻狗,人要樂觀是好事,但不至於要冤枉宇宙。更何況我從來不喜歡這句的出處,Paulo Coelho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覺得文筆不濟之餘,更是治癒過了頭,如同活在糖果屋想像世界一般可悲復可憐。我十七那年讀了薩依德的《流亡者之書》,被一句話深深撼動:「寧取前途未卜的世俗成份,莫取直截了當的神聖救贖」。往後十年有過被憂鬱折磨的時候,但我寧可迎接痛苦,也不願相信有繁花遍野的彼岸,在伸手可及之處等待。就在我寫這篇文章前的晚上,認識十多年的林越慧為了這個跟我爭辯說,宇宙就是你,你就是宇宙,一即是全,全即是一。如果你明白,或許你就會知道為甚麼我相信「宇宙會幫助你」的那句說話。

說回我讀郭梓祺文章的那個早上。因為要上學,我放下手機,終於從溫暖被窩裡出來梳洗,才發覺窗外細雪紛飛,落了一片白茫茫。然而晨光依舊普照,這原是英國自一九二九年來陽光最好的冬季。而我在這裡。是那一刻才感覺到,宇宙﹑緣份﹑希望﹑愛,種種無法解釋與不可及的一切,或許都源自我心裡。我仍然寧可迎接人生種種難以經受的痛苦,都不願意相信宇宙會幫助任何一顆微塵;然而天命從不可知,我的生命永遠比星星短暫,平庸如我唯一可以洞悉的,就是我永遠無法洞悉一切。那麼,既然所愛而不能再相見的人如同另一端的星宿,不如相信宇宙會替我守護與看顧。天地茫茫,大概容得下我的這點愚昧。那天我打開電腦,給一位斷了聯絡多年的朋友寫了個信息:你好嗎?或許你不相信,但我想念你。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其實我不是真的信這句。但我明白為什麼人們會信。同時覺得沒必要戳破這件事而已。在我來說,這句話不過等於「我想做這件事,我一定會成功」而已。
人的宇宙就是自己,要一件事成功,最起碼那個人得想完成這件事。所有的幫助與救贖,都是從自己開始。
Henry said…
我也不相信那句話。

痛苦,也許是上天給你的gift。
凌宸 said…
請問一下,郭梓祺先生的文章有BLOG嗎?
陳婉容 said…
還真的沒有,你還是去買本《積風二集》吧 ;)

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

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Source: White House: No plans to withdraw Palestinian aid after UN vote 主場新聞: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好夢由來最易醒。看投票影片在電視上重播數十次後,對於巴勒斯坦這場難得外交勝仗的感動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在眼前緩緩鋪展的現實畫面;所謂公義得彰顯即使不是天真無知,都是陳義過高。慶祝過後的巴勒斯坦地區仍然在以色列的佔領下,隔離巴人與他們世代耕種的土地的高牆依然屹立。紙上的勝利像一劑叫人無比亢奮的迷幻藥,但刻下仍然是槍炮﹑病毒與鋼鐵的世界,巴勒斯坦人不會從此獲得一國公民的保護與尊嚴;四散漂泊的巴人不會因此獲得回歸母土的權利。以色列立時宣佈增建三千多間非法殖民住屋。 卻是不由自主的找回薩依德的《流亡者之書-最後一片天空消失之後的巴勒斯坦》來重讀。這些年來一直反芻著書中一句:「寧取前途未卜的世俗成份,莫取直截了當的神聖救贖」。數年前初讀的撼動難以言說。六十五年無根無籍的失所飄零,在民族尊嚴的不可觸下,凡俗種種孕育了更難以屈折的希望。巴勒斯坦地區的出生率一直遠較以色列高,加沙人口幾乎處於爆炸狀態,三百六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住了近一百七十萬人,在斷水斷糧的狀態下還依然高踞世界人口增長率第七位。在世上最大型的露天監獄,人們還是過著平常生活,男人和青年們在加沙海岸捕魚沖浪,婦女搓中東 pita 包子;從微小處可見與土地數百年難解的連結。也許巴勒斯坦人很清楚:既然鍚安主義者要把他們往死裡打,生存就是最好的還擊辦法。卑微如螻蟻但永遠不會被徹底消滅,活著就是最有力的抵抗。相比訴諸上帝,滿嘴聖經與「賜予」的錫安主義者,他們活得更像一個人。 以色列早知在美國沒有否決權下巴勒斯坦必然在聯合國取得大比數支持,刻意淡化巴勒斯坦由「觀察員實體」升格為「觀察員國」的重要性,只道是「微不足道」的變化;另一邊廂卻在會上大肆譴責巴解不尊重奧斯陸協議,跳過和談私自尋求立國,破壞和平進程。如此氣急敗壞,叫人想起八十年代經歷國際社會大舉撤資,仍不肯就範的南非白人政權。以色列一直以中東民主國家自居,以此維持文明﹑西化形象,掩飾其對於「野蠻」﹑「東方」的巴勒斯坦人的制度暴力。但以色列國會卻在去年十一月國會通過了一條「反杯葛議案」 , 容許以色列公民以民事訴訟方式,控告任何響應國際杯葛﹑撤資及制裁(

譯文:訪問賴特(Erik Olin Wright):階級為何重要?

按:此文為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紀念Erik Olin Wright系列之七,也是最後一篇。再次感謝文庫編輯幫忙校對。這篇不好翻譯,因為名詞很多,但同時很好翻譯,因邏輯非常清楚。單是翻譯也還是從Erik身上獲益甚豐,真好。 原文: Why Class Matters 翻譯:陳婉容(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社會學博士研究生) 賴特(Erik Olin Wright)作為一個認真的激進學者,在1970年代「墮入馬克思主義」是唯一的選擇。 然而,到了1990年代,馬克思主義退潮至學術界邊緣位置,已難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賴特從未他顧。他視馬克思主義為一組獨特問題,以及回應這些問題的概念框架,而非一堆死板理念或一套特殊的方法論。由此,他開始重建社會學馬克思主義(Sociological Marxism)。 賴特的馬克思主義是正規社會科學,但引領其步伐的,卻是對社會主義的追求。 在四十餘年間,賴特將心力投放於馬克思傳統的兩個核心部份:階級與社會轉型戰略。賴特新作《理解階級》(Understanding Class)(譯註:於2015年出版)對階級的處理方法,直接挑戰了皮凱提(Thomas Piketty)和史坦丁(Guy Standing)等學者。電子書《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譯註:全名《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民主經濟的提案》(Alternatives to Capitalism: Proposals for a Democratic Economy),於2016年出版)紀錄了他和漢內爾(Robin Hahnel)間的辯論,賴特並表明了近年對社會主義可能性的想法。 最近賴特(下稱EOW)訪問澳洲,並在期間接受了《雅各賓》編輯Mike Beggs(下稱MB )的訪問。訪問內容廣泛,他們從韋伯﹑馬克思談到市場,以及賴特對於左翼戰略的看法。 MB 不如先談談為甚麼階級重要的問題。葛魯斯基(David Grusky)曾直言,從宏觀觀點而言,「階級」只是學術建構的產物。你如何回應? EOW 我不認同階級缺乏現實基礎的主張。對於「『階級』概念是否具現實基礎 」這問題,我認為答案是:這個概念有否辨別出那些對人類生活產生因果作用力的現實機制,而不管人作為行動者是否注意到由這些現實機制而劃出的因果作用力或法律範疇的界限。 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出,從生產

我為甚麼不去日本

有沒有人期待愛國愛黨憤青文章?有的話請把鼠標移到螢光幕左上角,按向左的箭頭一下--你已經回到上一頁了(啊你已經看不到這句話)。我並不打算重溫日軍侵華或舉證支持釣魚台是中國的。又,其實釣魚台真的是中國的嗎--待我國際法學有所成後就寫篇文章談談這個問題,現在就先不胡謅。 其實絕大部份高度發展國家都是小時候跟父母去的。歐洲﹑美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等--獨欠日本。身邊每個朋友都已經把東京大阪跑熟,把日本當另一個家了,我卻是每年都去台灣。心癢想念snowboard也只會想起瑞士,日本從不在考慮之列。 友人健吾是人所共知的日本通,他的日本文章我卻都是離著魂看,怎麼都捉不到神髓,圈個錯別字就當給了意見。對日本之完全沒興趣甚至能追溯至高考時代--當年老師說她教歷史幾十年來從未給過如此高分--但我卻是完完全全的討厭日本史,從幕府到鎖國到維新全都是隔著一層紗的唸。中史和歐洲史卻毫不費勁,睡著考都高分。啊還有,除了村上春樹﹑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和川端康成等最響亮的名字,我想不起我還唸了那些日本文學。都算枉稱文藝少女。 前幾天媽媽還問我:去不去名古屋?我想也不想就說:不去。再之前爸爸問我要不要跟他去尼日尼亞,我卻是立刻雙眼發光:真的嗎?終於肯帶我去了嗎?(不過他又反口了,我爸真的很不可信) 近來也忍不住想,究竟是為甚麼,我都跑了那麼多地方,還是從未踏足日本。看人家的照片,立山黑部山中壯麗的景色,北海道澄澈冰藍的湖面,京都漫山遍野的紅葉,甚至叫人嘴饞的壽司甜品拉麵,竟都勾不起我一絲一毫親身觀看的欲望。友人把日本鄉間的照片傳來試探,以為看到樸實鄉野我會有所動搖,我卻回了一句:看草看牛看河溪,我怎麼不去偉大祖國。反而是有人拿沖繩來引誘我,對陽光與海灘有點動心--畢竟琉球跟日本是差了千萬丈遠。 雖然難以絕對肯定,但我對日本毫無興趣,可能因為我所認識的日本文化跟我個人性格實在是南轅北轍。日文我固然不懂(要是對一個文化完全沒興趣,絕對不可能學他們的語言),但認識到他們所謂的敬語即覺手臂發麻。多間接,多虛假,多肉麻。肯定會有人說:你看你,寫那麼多文縐縐沒人懂的東西,還說人家噁心。這是不一樣的--情感有毛毛細細,不代表說話要轉彎抹角。 換個角度形容好了。在途上遇上來自七大洲五大洋的朋友,當然要好好交流語言,尤其是粗話。遇上日本旅人,我總會很認真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