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s

Showing posts from October, 2014

〔湖濱散記〕學術這回事……

Image
跟好友何雪瑩一樣,我一向認為自己不是學術人。我們分享過許多這樣的苦惱--以理論框架理解現實世界,當一個有理論底子的寫作人很容易;讀書更沒有難度,我們從小到大應該都未為讀書流過一滴汗。然而當一個學術人,從最根本處建立起一套理論框架,卻從來不是我們的專長。至少我們還未發掘到這方面的專長吧。小時候看到科學發明的新聞,都覺得科學家們很厲害,這個世界明明已經甚麼都有了,只差在人不會飛,怎麼他們還想到要發明那麼多的新科技?只能慨嘆一句天資不足,除了努力,只有等待開竅。

開學一個月,已到期中,要思考期末論文的題目了。其中一科Global Law and Politics(單看這個名字確實猜不到內容是甚麼),我某天上課發白日夢時想到一個自覺非常有原創性的題目--擴大阿甘本的例外狀態理論(認識我或有留意我文章的人,應該都知道我是阿甘本的「粉絲」),以香港外傭作case study,談移工如何超越阿甘本當初「市場無形的手」作為例外狀態的理解,將僱傭合約理解作一種emergency law,容許種種對人權的剝削發生;所以,所謂「主權」已經不能從官僚決定「誰是公民,誰不是」的角度去理解,而是已經分散在新自由主義經濟的供需平衡中。想完之後滿心歡喜,覺得這個理解就算不是完全創新,應該都總對理論有一點修修補補,甚至是一丁點的貢獻吧。然後在找文獻的時候,發現王愛華(Aihwa Ong)在Neoliberalism as an exception中,已經做了完整得嚇人的移工例外狀態研究,進路與我相似,但當然比我articulate。於是我只有兩個選擇--再修正王愛華的thesis,或另闢蹊徑。那種失落感,不能言傳,只能慢慢習慣。

當然,如果讀書只是在自己習慣的範圍內風花雪月,而不把自己的限制推開一點點再一點點,那確實是浪費時間的。所以我的解決辦法就是先睡一覺,明天再從白日夢中想像其他可能性。關於全球經濟法的科目就容易解決得多,數月前,阿根廷因為美國法院一個(我認為)愚蠢和不公到極點的判決,令2001年阿根廷債務危機時,以破底價買入7%阿根廷國債,然後不肯接受債務重組方案的vulture fund,可以要求阿根廷全額支付該筆債券。由這個進路去檢討國家債務重組的機制應該可行。這個vulture fund 老闆就是美國大亨Paul Singer,其致富手段就是在國家陷入債務危機時趁機買入distres…

〔湖濱散記〕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Image
開學第三個星期過去,天氣愈來愈冷,雨下個不停。只是從宿舍出去上課走上的那段路,傘子都會被吹歪幾次,好不狼狽。初時總是在偌大校園裡迷路,出去還得帶上地圖,現在起碼從宿舍走到法學院﹑書店或超市的路都不會走錯了。

只是Warwick真的很大。有天午後跟同學一起走了一條之前未走過的路回宿舍,沿路竟都是一片有綠有黃有紫的阡陌,極目之處就是樹林,秋色斑斕如許。這些意外的風景,令這個鄉郊校園變得不沉悶。其實我在這裡,常常想起在中大的日子。那時候夏夜裡會聽見蟬鳴,在這裡是各式各樣的飛鳥,在清晨時份清脆的吱吱聲。下雨時候的朦朧,更像春天濃霧環繞聯合書院時的景色。瞇瞇眼睛,那些少年時候的回憶彷在眼前,多麼美好。

在這裡,生活比想像的更愉快,但課業也繁重,每科每星期都要讀參考書,參考資料最少數百頁,還沒加上案例和教授因為一時心情興奮,在電郵裡給你多送上的論文。我讀的是法學院研究所,但來到這個階段,當然不會像法律本科生那樣,還在學習甚麼是國際法中的customary law之類的101基本實務知識了。這兩個星期,同學們都在喊要退修其中一科,因為要讀的reading實在相當難懂。我倒是發覺這一科是所有科目中最有趣的--有新的思想資源,深入了解更多理論框架,當然很重要;但在我這種慣於以寫作人﹑記者角度思考的人,更是打破了許多我習以為常的思想習慣,找出了許多我之前怠於修補的漏洞,於是,一時間想通的事情太多,除了overwhelmed,我也沒有別的形容詞了。

許多從法學院裡出來不久,或已經在公共法或國際法領域執業數年的同學,都很不習慣,叫苦連天。我倒是暗自高興著。一回到讀書的環境,我就有自信。自小我讀書就比人快很多倍,記性極好,而且讀了甚麼新的資訊,腦子都可以自動極速製造coherent argument--這些本領,回到校園,全部都回來了。一直覺得自己最大的缺點就是不愛交際,性格孤僻,現在也不知為甚麼的就突然進步了,不過應該不是我的好,是同學都熱情。有愛煮飯的同學,一天到晚邀我去吃晚飯,我也一直厚臉皮地吃(有負責洗碗啦)。聽到有打邊爐,完全不管有多少人會去,忘了自己討厭人多的場合,為了魚蛋牛丸和麻辣湯底,披件外套就衝出去,結果還跟新朋友極速打成一片。雖然我仍然非常享受窩在宿舍裡看美劇的時光,但偶爾也享受朋友的陪伴了(明明是怪胎學做正常人,還好像跨出人類一大步那樣)。

雖然不知道能維持多久,但…

〔香港經濟日報〕獨立的寓言

Image
(刊於2014年10月初某天的經濟日報讀書版。這陣子寫太多稿,都不記得了。)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波爾(V.S. Naipaul)的小說,廣被左翼文學評論家如大名鼎鼎的薩依德批評為東方主義作品,對於第三世界只有本質論的描述;然而他的傳世作品《大河灣》(A bend in the River)卻是後殖民主義史詩,對於離散(Diaspora)與獨立的主題的刻鑄尤其深刻,如同歷史上所有在烽火中嘗試自立的國家的鏡像。

無論處理的是甚麼主題,嚴肅的文學總有時代的碎片散落其中,隱然亦可見作家自己於歷史脈絡裡的位置──奈波爾是印度裔,祖父於「(大英)帝國內移民」的時代,遠渡重洋至千里達,奈波爾一生都在處理離散的主題,包括《大河灣》的印度裔主角沙林,亦是移居非洲多代的印度裔。故事發生的背景在書中從未提及,然而明顯是在二戰後非洲前殖民地紛紛獨立的時代之剛果(薩伊爾)。奈波爾筆下的薩伊爾經濟凋敝,各個軍閥派系紛紛爭奪宗主國留下的權力真空,所謂民族主義迅速崛起,取代帝國邊陲的意識形態。沙林作為「外來者」,卻無法完全旁觀薩伊爾的混亂,因為他早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歷史與跟印度的連結,殖民主義沖刷了他跟故鄉的根,把他安植到帝國邊緣生活,卻在戰後撒手而去,留下這些美其名為「獨立」,實質是陷入無政府主義混亂的土地,在百廢待興中掙扎求存。

《大河灣》敘述的,是薩伊共和國的故事,但沙林的故事卻如同Frederic Jameson的所謂「第三世界的寓言」(Third World Allegory),獨立帶來的希望迅速被隨政治現實湧至的衝突而破滅,並不只是非洲蒼茫大地的故事。

執筆之際,身在歐洲最年輕的國家──科索沃,聽著政府官員,國際機構互相卸責的官腔,普通民眾柴米油鹽的擔憂。九十年代社會主義南斯拉夫倒台,手握南斯拉夫軍事大權的塞爾維亞民族主義,造成了波斯尼亞和科索沃的戰爭,巴爾幹半島硝煙不絕;戰爭結束後,國際機構聯手接管這片土地,地標「NEWBORN」所象徵的新生卻姍姍來遲。科索沃仍是歐洲最貧窮國家之一(僅次於莫多瓦),失業率高達四成,前南斯拉夫各族群之間的裂痕從未被真正修補,塞爾維亞矢言永不承認科索沃獨立。蘇格蘭仍然是幸福的──個人感情希望他們能夠獨立,然而卻不能不同情他們無法擺脫歷史的既成事實,最終投下了保守卻同時合理的「不」。

〔湖濱散記〕關於窗外的飛鳥朋友們,還有讀書

Image
離開香港三星期,開學也有一星期了。英國早已入秋,滿街掉落的樹葉,染上的都是漸次紅黃秋色;晨早的空氣冷得可以當作天然雪櫃,早餐的牛奶隨手放到窗台上保鮮。把書桌挪到窗前,更珍惜晨間熹微陽光,不刺眼,如此溫柔,在這種陽光下讀書,不能說不幸福了。

梭羅在瓦爾登湖邊,記錄的除了樸素日常,還有棲息湖中的飛鳥;我如果有這樣的知識與耐性,大概也可以真的寫湖濱散記了--窗外湖畔的鳥﹑鵝與鴨子大概有數百隻,每天清晨到了六時,就非常齊心的呱呱叫。以前一年才去米埔「觀鳥」一遍的我,也忍不住上網查了這些飛鳥朋友的品種:Warwick校園的鵝,大都是加拿大鵝(Canada Goose),顧名思義其實來自北美,後成功繁殖至歐洲。牠們最吵,一邊飛也一邊哇哇哇的叫,夜裡也愛起閧,一隻吵起來了,其他紛紛加入,像趁墟。這裡也有天鵝,很安靜,但也自戀,一天到晚都在愛惜自己的羽毛。而鴨子,大都是歐洲常見的綠頭鴨(Mallard),有黃色嘴巴,潛水時四腳朝天;也有一種花紋較特別的,應該是羅紋鴨(Teal),那抹黃不在嘴巴,在尾部。

被英國媒體冠了「White-wing Supremacist」這雙關語惡名的鵝群,傳說很愛襲擊留學生,但我每次走過,牠們都在埋首吃草,完全不理我這個外來者入侵。鵝沒有甚麼左翼右翼,只知道有nesting period,懷孕的時候,鵝媽媽可能因為荷爾蒙關係(動物盲:動物也有荷爾蒙吧),脾性特別暴躁,才會攻擊人。鵝不怕人,鴨子膽子卻很小,牠們不會飛,我走過的時候就忙不迭的走避,搖著屁股跳回水裡去。

說回讀書--同學中有些已經是讀過博士班,但因為有了孩子,還有移民種種因素,而輾轉來到法律研究院的。有更多同學本身是公共法律師。回到學院,突然發覺談馬克思,談葛蘭西,談波拉尼,再沒有人會給你套甚麼標籤了,有的只是熱切的討論,批判的是對方所認為有理的理論,而不是個人。要批判個人,在這裡,不會發覺世界太大,連了解的時間都不夠了嗎--英國的同學當然最多,香港人只我一個,大陸與印度各有兩三個,巴基斯坦的四﹑五個,美國的,德國的,法國的,羅馬尼亞的,波蘭的……各有各的故事,每個人的見解都有他們成長的紋理在其中,叫人多麼想在Hi和Bye之間,在我們已經預知的只有一年的短時間裡,聽到更多,分享更多。

第一課,我們談全球化,於是不知誰人提起了鮑曼,和他的流動的現代性。是否有這樣的自覺,才有意識在不住流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