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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September, 2014

〔明報論壇版〕爭取真誠地生活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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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專訊】香港的公民抗命運動,一直只是山雨欲來風滿樓,但鮮見有持久性的行動。但在9月26日,一切的準備與口號終於先被學生化為行動,運動自佔領政總擴大,最終促成提早佔領中環。

執筆之時,許多關心香港的人,應已徹夜無眠,不是在街上與警方的過度武力及惡意在人群中發射的催淚彈對抗,就是憂心忡忡地上網關心事件發展。應該沒有爭議的是,香港已經踏入了真正的抗命時代,用行動重新定義了所謂「主流民意」,決心要用更激烈的行動,爭取一個公平正義的普選制度。以往的「春秋二祭」式口號社運,在香港的情况沒有顛覆性的改變前,恐怕不會再發生。社會運動,從來都是一種身體宣示式的表演(repertoire),香港示威市民愈來愈不甘叫叫口號就離開,先是和平留守,再到佔領,在過去幾年可見一個清晰的進化過程。那是因為政權傲慢專制,從來將民意放諸腦後,一股勁地緊隨北京旨意做事;還是因為學生與市民不想過正常的、上班上學的生活,不難有定論。

公民抗命與「暴民」

2013年初,戴耀廷提出「佔領中環」,對許多人來說還是象牙塔法律學者在發白日夢;然而筆者當時在嘗試文章中回應戴耀廷的提議,發覺這樣的行動本身可能要倚靠道德感召,事實上,佔領中環由提出至今,打破香港人對抗爭的想像空間的價值,還有將公投與商討等直接民主的文化帶入香港的功勞,也許比它作為一個運動建議更為有用。而香港人明顯亦在多次商討、公投與預演佔中後,在示威者利用持續佔領公共空間,來增加談判籌碼的時候,變得比較容易同情示威者。這些都是佔領中環在年半中,於公民社會中播下的民主種子。示威者和平、克制,主動分享和分發物資,這些當然可以是香港人本身的質素,然而筆者認為,過去兩年間,香港人面對的,來自北京的壓力愈沉重,不曾間斷的民主運動,加上佔領中環所有份製造的公民社會氣氛,「be the change you want to see in the world」的預兆式政治願景,都各自造就了今日團結,互助的示威氣氛。

警察軍隊化與「鎮暴思維」

金鐘和中環的民眾通宵堵路,警察面對根本沒有暴力衝擊的,和平表達訴求的群眾,卻多次發放催淚彈,又派便衣潛入示威人群中意圖收取情報,甚至有持長槍警員出動,雖然後來證實出動橡膠子彈和實彈純屬謠言,但警察面對完全手無寸鐵的示威民眾所表現出來的,完全情緒化和難言紀律的武力展示,叫人異常憂心。美國小鎮費格森上月因為黑人青年被白人警員射殺,…

〔湖濱散記〕這場遲來的九月革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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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離開了香港兩個星期,那個我以為自己無比熟悉的,我出生成長的地方,已經變了天。

一場浩浩蕩蕩的「雨傘革命」(其實我更喜歡道地的「縮骨遮革命」)癱瘓市區中心地帶,但沒有放火搶掠,沒有暴徒乘亂打家劫舍,香港人,其實在教育水平與公民意識上,一早就有全面民主化的準備。

一些原本跟政治保持距離的朋友,竟然自發上街,捱催淚彈,組織街站與物資--你從來不會知道歷史在何時轉向,事前幾乎沒有人看好佔中,然而香港的情況正好證明,多年來無數「失敗」的社運與社區工作在民間撒下的種子,都同時迸發萌芽,現在是收割的時候了。

其實,與其說我們「不滿」中央在8.31拋出來的政改方案,不如說那樣的政改方案,根本跟香港的核心價值水火不容。如果這個方案本質上是專制的,獨裁的,無論他們如何強加於我們身上,即使這次運動最終會被暴力鎮壓,只會培養出更多的民怨,更多的反彈。十年前零三七一拉倒二十三條,從此被視為「有效」的社運模式;然而隨著中央逐漸真正接管香港,社會運動亦相應激進化,愈高壓,反彈愈大,這些為何位處高位的人,從來不懂?

我們從來覺得「搵錢」是香港核心價值,此言自然非虛,然而群眾或者已經意識到「搵錢」背後其實是完善的法治與民主制度,還有今天那些洶湧沸騰的民意,一方面由學民與學聯的決心與行動造就,一方面是學術界﹑文化界與和平佔中在過去數年為香港鋪墊的理論力量與討論氣氛。民間公投自然缺乏法律效力,但民主的滋味,嘗過又如何能忘?一次又一次的實驗,都是群眾的充權過程,也是一種公民教育。我從來不相信不斷叫人「勇武」就真的能「全民勇武」,建設公民社會如同建設萬丈高樓,只能從基層開始滲入,只能做好論述,只能「有機地」擴大民主力量。今日出來參加雨傘革命的人,曾經是普通的中環上班族,是一些被稱為「永遠只識搵錢」的「典型香港人」?而其實,真正相信民主,又何必犬儒地,倉促地將香港人定義為搵食動物?沒錯,過去十年的社會運動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但環顧世界,回首歷史,那時那地,又非如此?

佔領已經來到第三天--大家都知道警方一定會嘗試清場,事實上,無了期的佔領,或許也不可行。我們能否捱到8.31的決定被收回,無人知曉;然而最重要的一點是--經過今次,香港人看待政治的方式,再不一樣。參與過運動的公民,從此就是經歷過公民社會洗禮的個體,有了清晰的政治身份,知道自己在社會裡的位置。如果說公民覺醒,還有比這種覺醒更好的覺醒嗎?

身在…

〔讀書好〕極端主義與個人生活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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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讀書好》2014年10月號「細讀社會」專欄

執筆之際,正值九一一事件十三周年紀念。十三年來,美國反恐足跡所及之處,無一不成焦土──阿富汗亂局依然,伊拉克從所謂「rogue state」(流氓國家)變成「failed state」(失敗國家),伊戰留下的權力真空助燃派系衝突,美國拉一派打一派的中東策略,最終為伊斯蘭國(lslamic State)的崛起提供了溫床。「反恐」在這個時代成為了全球國家唯一共通語言──中國嚴加打壓國內分裂勢力,結果由維族極端份子策劃的恐怖襲擊愈來愈頻繁;與敘利亞如同黎凡特雙生兒的黎巴嫩,受敘國曠日持久的內戰影響,成為中東恐襲最頻繁的國家之一。愈反恐,愈見反恐語言之空洞與無力。歐洲亦未能從這種極端主義的興起浪潮中倖免,在以與伊斯蘭教親緣性強的巴爾幹半島,諸如科索沃,在過去數年就見極端主義興起,而伊斯蘭國的遙距「徵兵」亦吸引了不少歐洲發達地區的青年遠赴敘利亞作戰。

伊拉克青年因連年戰火形成的不安全感而找尋宗教慰藉,從而受極端主義吸引,還可以理解。然而在世俗化社會成長的青年,縱有伊斯蘭背景,這種背景很多都不過是「傳統伊斯蘭」(Traditional Islam),即只過伊斯蘭節日,不嚴守教條。為何會受瓦哈比教派(Wahhabism)的極端思想吸引?歐洲邊陲地帶如科索沃與波斯尼亞的極端主義問題,在數年前已開始有論者注視。科索沃有近九成伊斯蘭人口,但一直以世俗化國家自居,而科索沃的伊斯蘭教亦被視為「溫和」和「包容」(tolerant)的,能夠容納其他宗教。科索沃在1999年戰爭後,被聯合國接手管理,曾被視為世上最世俗化的伊斯蘭教國家之一。然而科索沃長年未受國際正式正名為「國家」,而國內種種政經權力,亦握於國際機構如聯合國、北約及歐盟手中,經濟嚴重依賴外匯,青年失業率超過一半。而波斯尼亞雖已是獨立國家,然而戰後受新自由主義式重建,種種私有化政策與高失業率,造就社會不滿,今年春天烏克蘭Euromaidan運動吸引全世界目光之時,波斯尼亞亦發生反對私有化的大型示威,是對戰後新自由主義政策之失敗的反彈。經濟凋敝、青年失業,還有懸而未決的國族前途,都造就了極端伊斯蘭在歐洲國家興起。

歐洲發達國家公民為何加入伊斯蘭國?

科索沃與波斯尼亞位處歐洲邊緣,經濟與歐洲發達地區未能接軌,加入歐盟的機會在未來十年依然甚微,各種九十年代戰爭遺下的經濟政治與民族仇恨問題,或令伊…

[湖濱散記]蘇格蘭獨立公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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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其實這只是我在Facebook page上寫的status,隨意寫寫,毫不嚴謹。但藉著潛心學習的一年,紀錄過程,亦無不可,故還是在blog紀錄下來。在英國的研究生宿舍,建在湖邊,叫Lakeside。頓時有高攀梭羅瓦爾登湖境界的念頭,決意在這一年,寫自己的湖濱散記。)
蘇格蘭獨立公投尚有不足四小時就結束,看民調似乎統派佔優,雖說民調不可盡信,但事實上我亦相信蘇格蘭的民族主義,在獨立後的經濟問題面前,未必能吸引蘇格蘭人投下「YES」。
蘇格蘭在經濟取態上,偏向冰島﹑北歐﹑加拿大的福利主義(正如如蘇格蘭出身的資深記者Andrew Marr所言,地理緯度是一個被低估的政治因素),主張獨立的蘇格蘭首席部長Alex Salmond亦被譏為「左膠」,但他們口中獨立後的「挪威模式」,其實在現時稅基不穩的蘇格蘭,並不容易達成。個人情感上希望蘇格蘭能夠獨立,但我偏向相信他們實際上會選擇留在大不列顛,但會爭取到更多的自治權。

近來「獨立公投」經常出現在國際頭條,之前我在烏東兩省問題多多的「公投」前,寫了「烏國公投-國際法的『真空』以外」一文,談國際法如何在強權利用之下仍然發生作用;今次就談談「公投」本身的歷史。芬蘭的Aaland Islands在上世紀初期舉行了一次公投,不過他們的選擇,是從芬蘭回到瑞典(瑞典在戰爭中將該島割讓予俄國,然後該島成為芬蘭一部份)。1910年代,島上的居民有超過九成半說瑞典語,在1918年的公投中,又有96.2%的成年男子支持該島回歸瑞典。這樣一面倒的公投結果,卻沒有得到國際聯盟肯定,Aaland Islands繼續是芬蘭的一部份,只是成為了自治區,至今此區的官方語言依然是瑞典語。
這個案例說明了甚麼?我們今天經常談的民族自決(Self-determination),其實在國際法中,被認為是政治概念,不是法律權利。當然,無論如何,無論是統派還是獨派,應該都羨慕蘇格蘭人得以用如此和平的方式,表達自己的意見,並有機會將集體意志切實執行。在香港,應該就會發生了許多投票系統被攻擊,派錢買票的事件,Alex Salmond也應該早就被抹黑兼抄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