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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報星期日生活]時令讀物﹕新疆的「巴勒斯坦化」(16.03.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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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星期前雲南昆明火車站發生大屠殺,據說是東突組織疆獨分子所為。屠殺發生後,藏人作家唯色摘錄了長期研究新疆、西藏問題的作家王力雄在Twitter上的評論,結合成文章,標題怵目驚心:「新疆『巴勒斯坦化』」。王力雄寫維族孩子每晚收回當局規定懸掛的中國國旗時,必定先丟在腳下踩一遍;他認為如果民族仇恨延伸至孩子身上,就是全民同仇敵愾了。「巴勒斯坦化」就是王力雄對這種「民族主義的充分動員和民族仇恨的廣泛延伸」之象徵性統稱。

在大屠殺發生後,筆者上了幾個大陸最熱鬧的網上討論區,看看中國網民如何理解維族分離主義,還有吉普車撞天安門金水橋和昆明火車站屠殺(甚至馬航失蹤事件)等恐怖主義事件。果不其然,其中一個最熱門的討論以一名網民的提議開始,他認為襲擊的目的是要中國人感到不安全,覺得任何一個中國大城市都有可能發生昆明事件;而他提出的對策無獨有偶,正是「中國必須要實行以色列的摩薩德政策」。摩薩德(Mossad)是以色列的情報機關,在以色列立國不久的1949年成立,跟俄羅斯的秘密警察KGB一樣,以手段兇殘監控嚴密聞名於世。摩薩德最著名的一着就是「敵不動我先動」,是「把所有不穩定因素都消滅於萌芽狀態」的極致。維漢如果繼續對立,會否真的變成東亞的以色列和巴勒斯坦,繼續各自朝國家恐怖主義和恐怖主義走往,以暴力對抗殺戮?重讀已故巴勒斯坦裔學者薩依德關於以巴關係的訪談錄《文化與抵抗》,讀及薩依德對恐怖活動邏輯的觀點,更覺巴勒斯坦之於世界,與今日新疆之於中國,如同鏡像。

殖民主義在新疆

據大陸學者王柯在《東突厥斯坦獨立運動》中所述,清王朝在1759年征服新疆,次年乾隆帝就表明新疆「當以滿洲將軍大員駐守」,天山南路各地區的大臣全部都由滿人和蒙古人出任。清王朝把新疆當作軍事自治領地來統治,同時希望把這些少數民族勢力吸收到滿人陣營,對漢族人形成牽制。新疆的管治手段跟漢族地區完全不同,有獨立的地方政府架構,清王朝「因其教不改其俗」,保留了宗教學者作為社會領袖的制度,新疆流通的貨幣又跟漢族地區相異,種種措施都是為了將維族和漢人區隔。所謂「泛突厥主義」興起的背景,正是俄羅斯在1880年代取得關稅優惠後,跟維族的商業交流愈來愈頻繁;一群維族中產階級興起,海外留學開始盛行,但留學的地方都是俄羅斯韃靼地區(如克里米亞汗國、喀山汗國)或唯一一個由突厥人主導的國家土耳其。這些和其他「受統治」韃靼族群之間的交流,造就了所…

仇恨的平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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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場新聞轉載文章:仇恨的平庸性
關鍵評論網轉載文章:排外與仇恨的平庸性
評台轉載文章:仇恨的平庸性

先是上星期的雲南大屠殺,今晚馬航客機又告失蹤,二百多名乘客生死未卜。失蹤客機有兩名乘客證實持假護照上機,疆獨恐襲的謠言滿天飛。不想相信陰謀論,但又確實不能抹殺恐襲的可能。馬航至今未承認客機失事,只道是「失聯」,人命在政治語言之下如同草芥,叫人寒心。這夜心緒不寧,腦海思潮翻動,只能聊記所想。
昨天在明報讀到一個烏市土生土長漢人的文章,感觸不已。正因為我也走過新疆,走過波斯尼亞和科索沃,走過中東看庫爾德族﹑巴勒斯坦族,這篇文章,於我尤其深刻。記得兩年前讀Barbara Demick的Logavina Street: Life and Death in a Sarajevo Neighborhood,她寫及南斯拉夫解體時,波斯尼亞塞族人和伊斯蘭教徒(Bosniaks)發生的衝突,寫及在庸常生活裡的好鄰居,就是在戰爭時把你懷孕妻子的肚子劏開的兇手,寫到罪惡的平庸性居然可以如此實在,就不得不承認我們是如此不明瞭人性,如此看輕排外與仇恨的惡。
很記得前年走過科索沃,善良又風趣的中年刀匠一說起塞族人就面目猙獰。「他們被洗腦了,連小孩都被教育成殺人犯。他們也討厭亞洲人,你一個人不要去。」又認識過一個胖胖的,像極卡通片「UP」主角的老伯,退休前是數學教授,長了一副笑呵呵的慈祥圓臉;然而我們說起九十年代末的戰爭,還有科索沃北部幾個由塞族控制的地區(protected Serb enclaves),他又換了一副嘴臉:「科索沃要有未來,就要把塞族人統統趕走。」

王力雄在《你的西域,我的東土》裡,問的還是同一個問題:那些笑呵呵的維族攤販,不管漢族維族客人都一樣殷勤接待,但是「一旦某種歷史時刻降臨,他們會不會一夜變成狂熱的民族主義者呢?」中共多年來對維族的高壓與殖民式統治(「開發大西北」的西氣東輸就是大剌剌的資源掠奪工程,對維族宗教和語言的歧視更不待言),豈不曾在維族人心中種下仇恨的種子?

「恐怖主義」不是瘋子撒賴,也不是變態殺人狂魔的把戲,那是制度化,結構化,卻又無比平庸的惡。恐怖份子為了政治目的,置無辜的人的生命於不顧;可是如果我們想像的「恐怖份子」是窮兇極惡之人,恐怕不是事實。英國《衛報》記者Luke Harding曾經走訪車臣,發現「黑寡婦」自殺式恐怖襲擊者,不過是個花樣年華的純真少…

[明報星期日生活] 周日話題 : 一人倒下 萬人聲援 (03.03.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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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劉進圖先生遇襲的那個異常恐怖的星期三,我們紛紛貼出安裕的文章,把臉書的頭像換成越戰時代美國學生把「They can't kill us all」橫幅懸在窗外的黑白舊照。深夜,我把德斯汀荷夫曼與羅拔烈福主演的All the President's Men重溫了一遍,看他們飾演的《華盛頓郵報》記者如何揭露1974年水門事件內幕。時代冷冽如此,自由血流成河,最終我們竟只能如籠中鳥般互相取暖。

司法﹑紀律部隊也不能仰賴

事發後網上立即流傳去年至今針對傳媒人的暴力事件之數據,原來從《陽光時務》創辦人在去年年中受襲算起,六宗暴力事件無一破案,以香港警方聞名世界的破案率與效率而言,是非常匪夷所思。此際難以不想起Anna Politkovskaya——俄羅斯傳奇女記者、作家,普京最恐懼的異議聲音之一。因為反對第二次車臣戰爭,她接過無數次死亡威脅,包括一次在北高加索被落毒謀殺,一次車臣的傀儡總統面對面出言恐嚇:「你應該要死在莫斯科街頭」。2006年她終被槍手襲擊,伏屍寓所電梯之內,兇手至今仍未伏法。向拿筆桿而非武器的書生抽刃,自是冷血得叫人不寒而慄;然而令人真正絕望的還是傳媒人遇襲,但我們卻明知司法制度、紀律部隊與任何投訴程序都不能仰賴,而行兇者和主使者,都可能永遠不必落入法律制裁。

國際機構「保護記者委員會」(Committee to Protect Journalist, CPJ)每年都公布「Impunity Index」(懸案指數),以襲擊新聞工作者的兇徒逍遙法外的個案總數來為國家排名,當中俄羅斯在2013年的排名中,成為最多不了了之個案的全球第9位,而緊隨其後的,是南美洲模範,「最成功經濟體」之一的巴西。去年三月,任職巴西Vale do Aco報的記者Rodrigo Neto在里約熱內盧一家烤肉店吃午餐後,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下被槍殺;六天之後,屬同一家報館的一名攝影師在海鮮餐廳用膳時被兇徒從背後槍擊,當場死亡,兇徒坐上電單車疾馳而去,至今兩單兇案都未破案。Neto生前曾經接過多次來自巴西警方的死亡恐嚇,因為他一直懷疑警方在多宗兇殺案中濫用權力,收受利益包庇兇徒,以致多宗有足夠證據破案的兇殺案成為懸案。Neto多年來不顧種種威脅,鍥而不捨地追查,結果他手上的黑材料,成為了自己的催命符。而攝影師同事逃不過一死,不過是因為他聲稱自己知道誰殺了Rodrigo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