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main content

〔湖濱散記〕這場遲來的九月革命




才離開了香港兩個星期,那個我以為自己無比熟悉的,我出生成長的地方,已經變了天。

一場浩浩蕩蕩的「雨傘革命」(其實我更喜歡道地的「縮骨遮革命」)癱瘓市區中心地帶,但沒有放火搶掠,沒有暴徒乘亂打家劫舍,香港人,其實在教育水平與公民意識上,一早就有全面民主化的準備。

一些原本跟政治保持距離的朋友,竟然自發上街,捱催淚彈,組織街站與物資--你從來不會知道歷史在何時轉向,事前幾乎沒有人看好佔中,然而香港的情況正好證明,多年來無數「失敗」的社運與社區工作在民間撒下的種子,都同時迸發萌芽,現在是收割的時候了。

其實,與其說我們「不滿」中央在8.31拋出來的政改方案,不如說那樣的政改方案,根本跟香港的核心價值水火不容。如果這個方案本質上是專制的,獨裁的,無論他們如何強加於我們身上,即使這次運動最終會被暴力鎮壓,只會培養出更多的民怨,更多的反彈。十年前零三七一拉倒二十三條,從此被視為「有效」的社運模式;然而隨著中央逐漸真正接管香港,社會運動亦相應激進化,愈高壓,反彈愈大,這些為何位處高位的人,從來不懂?

我們從來覺得「搵錢」是香港核心價值,此言自然非虛,然而群眾或者已經意識到「搵錢」背後其實是完善的法治與民主制度,還有今天那些洶湧沸騰的民意,一方面由學民與學聯的決心與行動造就,一方面是學術界﹑文化界與和平佔中在過去數年為香港鋪墊的理論力量與討論氣氛。民間公投自然缺乏法律效力,但民主的滋味,嘗過又如何能忘?一次又一次的實驗,都是群眾的充權過程,也是一種公民教育。我從來不相信不斷叫人「勇武」就真的能「全民勇武」,建設公民社會如同建設萬丈高樓,只能從基層開始滲入,只能做好論述,只能「有機地」擴大民主力量。今日出來參加雨傘革命的人,曾經是普通的中環上班族,是一些被稱為「永遠只識搵錢」的「典型香港人」?而其實,真正相信民主,又何必犬儒地,倉促地將香港人定義為搵食動物?沒錯,過去十年的社會運動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敗,但環顧世界,回首歷史,那時那地,又非如此?

佔領已經來到第三天--大家都知道警方一定會嘗試清場,事實上,無了期的佔領,或許也不可行。我們能否捱到8.31的決定被收回,無人知曉;然而最重要的一點是--經過今次,香港人看待政治的方式,再不一樣。參與過運動的公民,從此就是經歷過公民社會洗禮的個體,有了清晰的政治身份,知道自己在社會裡的位置。如果說公民覺醒,還有比這種覺醒更好的覺醒嗎?

身在英倫,只能憂心忡忡地留意著香港新聞,唯是今天上憲法課,教授在課堂上播了一段雨傘革命的片段,我鼻子一酸。香港大抵從來沒有以這種方式成為過國際焦點,這場九月尾的風暴,和平得如同香港人往商場購物然後回家看「愛回家」的一個庸常下午,即使是抗爭,我們仍然那麼謙卑,那麼克制,叫人如此心痛。在課堂上解釋了香港的政制爭議,教授問我:「你現在一定很想回家吧。」是的,讀書的機會很難得,英國的環境很好,很安全,與同學的知性討論叫人感覺如此幸福--但我很想回家,我一直在想像,如果我在香港,我會在那裡?在政總,在銅鑼灣,還是旺角?我只知道我會在人群中,為我心愛的香港而奮戰。曾經訪問過許多來自中東的流亡者,包括因為反對政權而被流放法國的伊朗人。我終於明白,作為diaspora的一員是甚麼意思--那是一種既遠且近的感覺,那是一種無法向外人解釋的鄉愁,除了重新踏足故鄉,無法治癒的思念。我沒有被流放,但身心異處,這些日子,唯有今天能夠讓我感覺少一點歉疚。

我會好好裝備自己,老套點說句,成為更好更有用的人--願我們殊途同歸。

Comments

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

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Source: White House: No plans to withdraw Palestinian aid after UN vote 主場新聞: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好夢由來最易醒。看投票影片在電視上重播數十次後,對於巴勒斯坦這場難得外交勝仗的感動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在眼前緩緩鋪展的現實畫面;所謂公義得彰顯即使不是天真無知,都是陳義過高。慶祝過後的巴勒斯坦地區仍然在以色列的佔領下,隔離巴人與他們世代耕種的土地的高牆依然屹立。紙上的勝利像一劑叫人無比亢奮的迷幻藥,但刻下仍然是槍炮﹑病毒與鋼鐵的世界,巴勒斯坦人不會從此獲得一國公民的保護與尊嚴;四散漂泊的巴人不會因此獲得回歸母土的權利。以色列立時宣佈增建三千多間非法殖民住屋。 卻是不由自主的找回薩依德的《流亡者之書-最後一片天空消失之後的巴勒斯坦》來重讀。這些年來一直反芻著書中一句:「寧取前途未卜的世俗成份,莫取直截了當的神聖救贖」。數年前初讀的撼動難以言說。六十五年無根無籍的失所飄零,在民族尊嚴的不可觸下,凡俗種種孕育了更難以屈折的希望。巴勒斯坦地區的出生率一直遠較以色列高,加沙人口幾乎處於爆炸狀態,三百六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住了近一百七十萬人,在斷水斷糧的狀態下還依然高踞世界人口增長率第七位。在世上最大型的露天監獄,人們還是過著平常生活,男人和青年們在加沙海岸捕魚沖浪,婦女搓中東 pita 包子;從微小處可見與土地數百年難解的連結。也許巴勒斯坦人很清楚:既然鍚安主義者要把他們往死裡打,生存就是最好的還擊辦法。卑微如螻蟻但永遠不會被徹底消滅,活著就是最有力的抵抗。相比訴諸上帝,滿嘴聖經與「賜予」的錫安主義者,他們活得更像一個人。 以色列早知在美國沒有否決權下巴勒斯坦必然在聯合國取得大比數支持,刻意淡化巴勒斯坦由「觀察員實體」升格為「觀察員國」的重要性,只道是「微不足道」的變化;另一邊廂卻在會上大肆譴責巴解不尊重奧斯陸協議,跳過和談私自尋求立國,破壞和平進程。如此氣急敗壞,叫人想起八十年代經歷國際社會大舉撤資,仍不肯就範的南非白人政權。以色列一直以中東民主國家自居,以此維持文明﹑西化形象,掩飾其對於「野蠻」﹑「東方」的巴勒斯坦人的制度暴力。但以色列國會卻在去年十一月國會通過了一條「反杯葛議案」 , 容許以色列公民以民事訴訟方式,控告任何響應國際杯葛﹑撤資及制裁(

譯文:訪問賴特(Erik Olin Wright):階級為何重要?

按:此文為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紀念Erik Olin Wright系列之七,也是最後一篇。再次感謝文庫編輯幫忙校對。這篇不好翻譯,因為名詞很多,但同時很好翻譯,因邏輯非常清楚。單是翻譯也還是從Erik身上獲益甚豐,真好。 原文: Why Class Matters 翻譯:陳婉容(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社會學博士研究生) 賴特(Erik Olin Wright)作為一個認真的激進學者,在1970年代「墮入馬克思主義」是唯一的選擇。 然而,到了1990年代,馬克思主義退潮至學術界邊緣位置,已難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賴特從未他顧。他視馬克思主義為一組獨特問題,以及回應這些問題的概念框架,而非一堆死板理念或一套特殊的方法論。由此,他開始重建社會學馬克思主義(Sociological Marxism)。 賴特的馬克思主義是正規社會科學,但引領其步伐的,卻是對社會主義的追求。 在四十餘年間,賴特將心力投放於馬克思傳統的兩個核心部份:階級與社會轉型戰略。賴特新作《理解階級》(Understanding Class)(譯註:於2015年出版)對階級的處理方法,直接挑戰了皮凱提(Thomas Piketty)和史坦丁(Guy Standing)等學者。電子書《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譯註:全名《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民主經濟的提案》(Alternatives to Capitalism: Proposals for a Democratic Economy),於2016年出版)紀錄了他和漢內爾(Robin Hahnel)間的辯論,賴特並表明了近年對社會主義可能性的想法。 最近賴特(下稱EOW)訪問澳洲,並在期間接受了《雅各賓》編輯Mike Beggs(下稱MB )的訪問。訪問內容廣泛,他們從韋伯﹑馬克思談到市場,以及賴特對於左翼戰略的看法。 MB 不如先談談為甚麼階級重要的問題。葛魯斯基(David Grusky)曾直言,從宏觀觀點而言,「階級」只是學術建構的產物。你如何回應? EOW 我不認同階級缺乏現實基礎的主張。對於「『階級』概念是否具現實基礎 」這問題,我認為答案是:這個概念有否辨別出那些對人類生活產生因果作用力的現實機制,而不管人作為行動者是否注意到由這些現實機制而劃出的因果作用力或法律範疇的界限。 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出,從生產

「Rock n' Roll」:馬克思與愛的條件

看了英國劇作家Tom Stoppard「Rock n' Roll」的劇本,裡面有個主要角色叫Max Marrow,是個劍橋學者,與俄國十月革命同年出生,畢生信仰馬克思主義 (Ma(r)x...),相信唯物史觀,覺得個體是理性的經濟動物,個體與生產資料的關係決定了人的本質,而人類的所謂意識說到底源於物質,亦次於物質。其妻Eleanor是一位古典學學者,專長是研究古希臘文學,時時請學生來家裡跟她討論。故事開始時(1968年)她是已失去一邊乳房的乳癌康復者。 Act 1 最後一場戲,Eleanor的女博士生來家裡找她討論古希臘女詩人Sappho關於愛的作品,(明顯對美女博士生產生興趣的)Max坐在一邊旁聽。當時Eleanor癌症已復發。Eleanor與博士生討論Sappho形容的愛到底是生理反應,還是獨立於身體以外的,對於「愛」的心理認知。Eleanor說,明明人類一早就知道如何形容愛了——「Eros」——只是現在人們又用「libido」去形容同樣的現象。女博士生認同。馬克思主義者Max在一邊強烈反對:人類之間不存在所謂愛,有的只是大腦皮質神經元的激烈運作而已。三人為此爭辯了一陣。最後女博士生(有點挑逗地)送給Max一本書:《禪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 Eleanor看在眼裡。趁Max離開房間,她跟女博士生說:「在我死之前,你都不要妄想跟我丈夫上床。」女博士生含淚離開。Max回到房間,仍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他的唯物理論。Eleanor終崩潰大哭(以下為大意,書放在office了):「我的身體已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我失去了一邊乳房,子宮,甚至腦組織,我正在逐漸步向死亡,但我還是我,我的思想還在,你所謂的不靠物質就不能存在的心靈還在。假如你不在我的葬禮上流真的眼淚,你也不要將你的廢話帶來,I want your grieving soul or nothing。」 這場戲是故事的高潮(只是一場對話但就是高潮了,這套基本上是一群知識份子的聊天戲),發生在全劇中間位置。Stoppard對於馬克思哲學的批評也不是新鮮的。本身極其欣賞馬克思的韋伯對前者的批評就一語中的。他大意是說,馬克思主義將人視為純粹理性的經濟動物,雖然他提出的是從資本主義中解放出來的理論,但他對人的理解和資本主義的假設根本相去不遠。事實是人就是有那麼多不同的動機,生命本身是如此多元,所以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