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經濟日報〕獨立的寓言




(刊於2014年10月初某天的經濟日報讀書版。這陣子寫太多稿,都不記得了。)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波爾(V.S. Naipaul)的小說,廣被左翼文學評論家如大名鼎鼎的薩依德批評為東方主義作品,對於第三世界只有本質論的描述;然而他的傳世作品《大河灣》(A bend in the River)卻是後殖民主義史詩,對於離散(Diaspora)與獨立的主題的刻鑄尤其深刻,如同歷史上所有在烽火中嘗試自立的國家的鏡像。

無論處理的是甚麼主題,嚴肅的文學總有時代的碎片散落其中,隱然亦可見作家自己於歷史脈絡裡的位置──奈波爾是印度裔,祖父於「(大英)帝國內移民」的時代,遠渡重洋至千里達,奈波爾一生都在處理離散的主題,包括《大河灣》的印度裔主角沙林,亦是移居非洲多代的印度裔。故事發生的背景在書中從未提及,然而明顯是在二戰後非洲前殖民地紛紛獨立的時代之剛果(薩伊爾)。奈波爾筆下的薩伊爾經濟凋敝,各個軍閥派系紛紛爭奪宗主國留下的權力真空,所謂民族主義迅速崛起,取代帝國邊陲的意識形態。沙林作為「外來者」,卻無法完全旁觀薩伊爾的混亂,因為他早已經失去了自己的歷史與跟印度的連結,殖民主義沖刷了他跟故鄉的根,把他安植到帝國邊緣生活,卻在戰後撒手而去,留下這些美其名為「獨立」,實質是陷入無政府主義混亂的土地,在百廢待興中掙扎求存。

《大河灣》敘述的,是薩伊共和國的故事,但沙林的故事卻如同Frederic Jameson的所謂「第三世界的寓言」(Third World Allegory),獨立帶來的希望迅速被隨政治現實湧至的衝突而破滅,並不只是非洲蒼茫大地的故事。

執筆之際,身在歐洲最年輕的國家──科索沃,聽著政府官員,國際機構互相卸責的官腔,普通民眾柴米油鹽的擔憂。九十年代社會主義南斯拉夫倒台,手握南斯拉夫軍事大權的塞爾維亞民族主義,造成了波斯尼亞和科索沃的戰爭,巴爾幹半島硝煙不絕;戰爭結束後,國際機構聯手接管這片土地,地標「NEWBORN」所象徵的新生卻姍姍來遲。科索沃仍是歐洲最貧窮國家之一(僅次於莫多瓦),失業率高達四成,前南斯拉夫各族群之間的裂痕從未被真正修補,塞爾維亞矢言永不承認科索沃獨立。蘇格蘭仍然是幸福的──個人感情希望他們能夠獨立,然而卻不能不同情他們無法擺脫歷史的既成事實,最終投下了保守卻同時合理的「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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