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濱散記〕關於窗外的飛鳥朋友們,還有讀書




離開香港三星期,開學也有一星期了。英國早已入秋,滿街掉落的樹葉,染上的都是漸次紅黃秋色;晨早的空氣冷得可以當作天然雪櫃,早餐的牛奶隨手放到窗台上保鮮。把書桌挪到窗前,更珍惜晨間熹微陽光,不刺眼,如此溫柔,在這種陽光下讀書,不能說不幸福了。

梭羅在瓦爾登湖邊,記錄的除了樸素日常,還有棲息湖中的飛鳥;我如果有這樣的知識與耐性,大概也可以真的寫湖濱散記了--窗外湖畔的鳥﹑鵝與鴨子大概有數百隻,每天清晨到了六時,就非常齊心的呱呱叫。以前一年才去米埔「觀鳥」一遍的我,也忍不住上網查了這些飛鳥朋友的品種:Warwick校園的鵝,大都是加拿大鵝(Canada Goose),顧名思義其實來自北美,後成功繁殖至歐洲。牠們最吵,一邊飛也一邊哇哇哇的叫,夜裡也愛起閧,一隻吵起來了,其他紛紛加入,像趁墟。這裡也有天鵝,很安靜,但也自戀,一天到晚都在愛惜自己的羽毛。而鴨子,大都是歐洲常見的綠頭鴨(Mallard),有黃色嘴巴,潛水時四腳朝天;也有一種花紋較特別的,應該是羅紋鴨(Teal),那抹黃不在嘴巴,在尾部。

被英國媒體冠了「White-wing Supremacist」這雙關語惡名的鵝群,傳說很愛襲擊留學生,但我每次走過,牠們都在埋首吃草,完全不理我這個外來者入侵。鵝沒有甚麼左翼右翼,只知道有nesting period,懷孕的時候,鵝媽媽可能因為荷爾蒙關係(動物盲:動物也有荷爾蒙吧),脾性特別暴躁,才會攻擊人。鵝不怕人,鴨子膽子卻很小,牠們不會飛,我走過的時候就忙不迭的走避,搖著屁股跳回水裡去。

說回讀書--同學中有些已經是讀過博士班,但因為有了孩子,還有移民種種因素,而輾轉來到法律研究院的。有更多同學本身是公共法律師。回到學院,突然發覺談馬克思,談葛蘭西,談波拉尼,再沒有人會給你套甚麼標籤了,有的只是熱切的討論,批判的是對方所認為有理的理論,而不是個人。要批判個人,在這裡,不會發覺世界太大,連了解的時間都不夠了嗎--英國的同學當然最多,香港人只我一個,大陸與印度各有兩三個,巴基斯坦的四﹑五個,美國的,德國的,法國的,羅馬尼亞的,波蘭的……各有各的故事,每個人的見解都有他們成長的紋理在其中,叫人多麼想在Hi和Bye之間,在我們已經預知的只有一年的短時間裡,聽到更多,分享更多。

第一課,我們談全球化,於是不知誰人提起了鮑曼,和他的流動的現代性。是否有這樣的自覺,才有意識在不住流變的現實中把握更多,在湖邊談葛蘭西與文化霸權,在咖啡店裡熱烈辯論新自由主義,在房間裡邊撥弄烏克麗麗的弦線,邊聽在家鄉是社運人士,拿獎學金來這邊讀書的巴基斯坦同學說,拉合爾(Lahore)有多麼多麼美,她多麼希望她的國家能早日脫離塔利班控制,然後慢慢重建。我不得不承認,我們相聚,其實也是全球化資本流動造就的場域啊--我們不是有一些文化資本,也有一些社會資本和白花花的資本,才能到這裡來,談跨國資本霸權的嗎?然而容我自私地想,在我們離開這個utopia with topos(校園就是我們的topos)以前,在我們各自歸去,再開始那些沒有終點的旅程之前,在這裡為了未來而活在當下。不懂也沒要緊,大概來這裡,我就是為了再寫一些給自己看的文字吧。

看到香港的抗命場地,終於出現了Alexandro Jodowrosky的名言:Birds born in a cage think flying is an illness. 想到這裡,就覺得窗外那些呱呱叫的飛鵝飛鳥,特別可愛。我的自由是暫借的,但人生有一刻能跟你們一起飛翔,已經很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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