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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書好〕極端主義與個人生活危機



刊於《讀書好》2014年10月號「細讀社會」專欄

執筆之際,正值九一一事件十三周年紀念。十三年來,美國反恐足跡所及之處,無一不成焦土──阿富汗亂局依然,伊拉克從所謂「rogue state」(流氓國家)變成「failed state」(失敗國家),伊戰留下的權力真空助燃派系衝突,美國拉一派打一派的中東策略,最終為伊斯蘭國(lslamic State)的崛起提供了溫床。「反恐」在這個時代成為了全球國家唯一共通語言──中國嚴加打壓國內分裂勢力,結果由維族極端份子策劃的恐怖襲擊愈來愈頻繁;與敘利亞如同黎凡特雙生兒的黎巴嫩,受敘國曠日持久的內戰影響,成為中東恐襲最頻繁的國家之一。愈反恐,愈見反恐語言之空洞與無力。歐洲亦未能從這種極端主義的興起浪潮中倖免,在以與伊斯蘭教親緣性強的巴爾幹半島,諸如科索沃,在過去數年就見極端主義興起,而伊斯蘭國的遙距「徵兵」亦吸引了不少歐洲發達地區的青年遠赴敘利亞作戰。

伊拉克青年因連年戰火形成的不安全感而找尋宗教慰藉,從而受極端主義吸引,還可以理解。然而在世俗化社會成長的青年,縱有伊斯蘭背景,這種背景很多都不過是「傳統伊斯蘭」(Traditional Islam),即只過伊斯蘭節日,不嚴守教條。為何會受瓦哈比教派(Wahhabism)的極端思想吸引?歐洲邊陲地帶如科索沃與波斯尼亞的極端主義問題,在數年前已開始有論者注視。科索沃有近九成伊斯蘭人口,但一直以世俗化國家自居,而科索沃的伊斯蘭教亦被視為「溫和」和「包容」(tolerant)的,能夠容納其他宗教。科索沃在1999年戰爭後,被聯合國接手管理,曾被視為世上最世俗化的伊斯蘭教國家之一。然而科索沃長年未受國際正式正名為「國家」,而國內種種政經權力,亦握於國際機構如聯合國、北約及歐盟手中,經濟嚴重依賴外匯,青年失業率超過一半。而波斯尼亞雖已是獨立國家,然而戰後受新自由主義式重建,種種私有化政策與高失業率,造就社會不滿,今年春天烏克蘭Euromaidan運動吸引全世界目光之時,波斯尼亞亦發生反對私有化的大型示威,是對戰後新自由主義政策之失敗的反彈。經濟凋敝、青年失業,還有懸而未決的國族前途,都造就了極端伊斯蘭在歐洲國家興起。

歐洲發達國家公民為何加入伊斯蘭國?

科索沃與波斯尼亞位處歐洲邊緣,經濟與歐洲發達地區未能接軌,加入歐盟的機會在未來十年依然甚微,各種九十年代戰爭遺下的經濟政治與民族仇恨問題,或令伊斯蘭國深入宗教網絡的宣傳尤其奏效。然而伊斯蘭的擴張模式,也展現了反恐年代其中一個最顯著的特徵:歐美等發達國家已歸化日久的公民,受宗教狂熱號召而加入恐怖組織的例子,在過去十年間有增無減。隨着伊斯蘭國在中東劫掠的土地幅員日廣,他們對於從亞洲,乃至歐美等國中與伊斯蘭有親緣性的青年之吸引力亦與日俱增。德國就有四百多名公民自願遠赴敘利亞為伊斯蘭國作戰,迫使德國在二戰後首次介入境外軍事衝突,向伊北庫爾德政府軍提供武器援助,對抗伊斯蘭國。

研究極端伊斯蘭主義,於白宮供職的學者Quinton Wiktorowicz訪問過過百位極端伊斯蘭組織的成員,他對英國極端伊斯蘭團體,在網上向英國伊斯蘭教青年鼓吹暴力「聖戰」的al-Muhajiroun(意即「移民」)進行了長年研究,在歐洲極端伊斯蘭崛起之時,非常值得參考。Wiktorowicz發現,表面上已經歸化英國,與英國本土人生活方式無異的伊斯蘭青年被這種極端論述吸引,路徑與經歷其實大同小異,大概有跡可尋。首先這些青年通常都經歷了一些「個人生活危機」(personal crisis),令他們開始懷疑一直持守的信念,並且願意接受新的思想;然後在他們意圖從宗教中獲取慰藉與力量的時候,某些極端團體所推崇的,純淨無染的伊斯蘭教思想,就會非常吸引這些生活上剛受過挫折的青年。他們透過朋友或互聯網接觸到這些團體,初時並不會被灌輸這些極端團體的極端「核心思想」,研究反而發現,這些極端團體一開始利用來吸引新人的,都是「如何成為好的伊斯蘭教徒」之類溫和、「易入口」、被糖衣包裝的「教義」,要不就是利用他們在歐洲社會中因膚色或宗教而受到歧視的憤慨,藉以獲取認同。與科索沃與波斯尼亞相比,歐洲發達地區的極端主義興起,有更多的個人因素,然而異教或少數民族青年與主流社會的疏離感,在社會中的結構性差別待遇,亦絕對不能忽視。

去年波士頓馬拉松受到炸彈襲擊,主事人是由車臣來的移民兄弟。他們八歲就到了美國,接受美式教育,融入西方世界的生活方式;弟弟甚至成績優秀,是體育明星,在學校裏相當招人喜歡,在爆炸案前一年已經正式入藉美國。這種堪稱「成功案例」的新移民,仍然走上了極端主義的路,除了證明反種族反恐武力手段,除了加深仇恨以外別無建樹;就只能歸咎於結構性的歧視與經濟問題,令在溫和社會成長的青年,亦因熱切追求身份認同,而受極端思想影響。走筆至此,想起英國《衛報》記者Luke Harding曾經走訪車臣,發現「黑寡婦」自殺式恐怖襲擊者,不過是個花樣年華的純真少女,連其父都茫然不知為何女兒會走上不歸路。極端主義,其實沒有我們想像的那麼遙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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