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醒來,讀書,寫長長的信


其中一個不捨。他叫小笨犬。

還有個多月就要離開香港。不捨的人事。難以點算,在這些風雨如晦的日子,寧願埋首繼續庸常,也不願意想起快要拋在身後的一切。立志要做的專題,還沒做完。原來我以為的,屬於浪蕩流離的這些日子,習慣了也就成了日常。來年的穩定生活,反倒成了如此巨型的,在外緣喊叫會生回聲的一個大洞,我在外頭徘徊,既有期望,又害怕安穩一如既往叫我失望。

到了英國,將是初秋,樹葉更色的季節。時常想起數年前在北島先生《玫瑰的名字》裡,讀到里爾克的「秋日」:

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就醒來,讀書,寫長長的信,
在林蔭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葉紛飛

讀書,寫長長的信,在林蔭路上不停地徘徊。那是我準備在英國做的事情,in that order。去英國唸研究院,對很多人來說自然是奢侈的。然而真正的奢侈,或許是將年華揮霍在叫自己生厭的事上,自困於某種牢籠中,羨慕那些掙脫藩籬的人,卻又因自我保護而為籠子說項。真正的奢侈,是有捧書細讀的閒暇,是世上有那麼多可以讓人自覺渺小的思想放在眼前,卻將光陰花在餵養自己虛浮的自尊上。

一年半以前,我從一種截然不同的生活,栽進了寫字的世界。不曾因為其他身份被人認識,將我帶到此時此地的,完全是我的文字。在二零一三年以前,我在不屬於我的地方,做著一些我不盡然認同的事情。縱覺格格不入,卻無從擠出應有的勇氣,追尋另一種生活。記得自己在日記裡寫過:「『生命對我有另一召喚』實在是廢話中的廢話。召喚甚麼?又不是要保衛地球。這是我自己選擇的路,跪得膝蓋滲血也得走完。」

至今我仍然不知道生命是否對我另有呼召。我不信宿命,不知有否更高的主宰,但我相信許多老掉牙的,俗套的美德:堅忍﹑善良﹑寬恕﹑溫柔。我感激生命中許多的偶然,感激一念之間的勇氣,感激拉扯過我的前輩與同儕,感激自己不曾計較過回報而付出的努力。這一年半,有所小成,既是際遇的造就,亦是一切付出都不枉費的明證。

我的志趣,其實從來沒有多大的改變。戰爭與和平﹑轉型正義﹑人權與國際正義,都是我書寫的主體,是我一直關心的議題。唸研究院,繼續朝我的志業走往,可以算是某種紙上談兵吧。歷史悠長,文人在何時何刻,曾經擋過槍彈?理想與現實的鴻溝,永遠無法彌合,但正如薩伊德說,知識份子本來就應是「流亡者﹑邊緣人﹑攪擾大局的人﹑對權勢說真話的人」--政治之敗壞,就是論述遮蔽真相,而每個時代給予知識份子的責任,不就是在真相之上,重建可以讓人類進步的論述嗎?

在這個連安居樂業都艱難的年代,我明白談志業,畢竟是小資知識青年的奢侈。然而這種奢侈永遠有代價。在朋友買樓買車生孩子的年代,我成為了孤身上路的一個。偶爾仍有懷疑:到底這條路會通往那裡。然而我會迫自己記起,某個褥熱的夏夜,我在阿爾巴尼亞首都地拉那的青旅露台乘涼。在這麼一個混亂﹑擠擁﹑破舊的城市上空,竟見繁星若塵,當刻感動難以言說。像我這樣平庸的生命,在穹蒼盡處,終歸也有一片無垠之境,值得我窮此一生尋溯。

當然最老套的說話是,生命短促,省去那些無謂的憤懣與傷春悲秋,動手去做吧。

Comments

Chi said…
恭喜你就快出國讀書, 祝你一齊順順利利。

睇完呢篇文章, 百感交雜, 因為就係不斷在籠裡卻羨慕籠外的一齊風光.....年紀越來越大, 顧慮越來越多.... 佩服你的勇氣, 希望有一天我也有你的勇氣, 走出框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