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二十五



每年這個時候,我們就重重覆覆地談論著同一件事。

我們這個年代的人,在那個春夏之交還是三﹑四歲懵懂小孩,我僅有的記憶是家中大人們在電視機前掉的眼淚,還有零碎的遊行片段。但「六四」以後就成為了那麼鮮明的一道碑,是我們許多人最初認識政治的起點,也讓許多人第一次醒悟國家機器能殘暴至此,省得民主與理想,原本就非沒有代價;前浪倒下,我們在從六四認識中國的過程中,隱隱約約的,體認我們作為後浪的歷史重量。

總是有「愛國者」說--今日的中國,是國富民強,過去的事不應再多提。這些「愛國者」愛的,恐怕只是中國的富強,而不是中國的人民,或是中國本身。小時候對於中國有著朦朧的所謂愛國情懷,長大後方覺所謂民族主義,愛國主義,本是如此虛妄的概念。「六四」紀念的進路總是家國情懷,本有歷史因由;然而我相信許多人和我一樣,紀念六四,只因為相信歷史的對錯總要說分明,只因為相信沒有政府有資格禠奪任何異議者的生命,尤其是,那年在天安門,犧牲的都是花樣年華的學生,手無寸鐵的工人百姓。我們就是他們,他們就是我們。

我成長的時代,最少還是香港人對於六四真正未敢忘記的時代;那時九七大限將至,要移民的人口裡都唸著六四所暴露的極權是如此殘酷可怕。但現在呢,有多少人沉浸在十三億人龐大的金礦裡,淹沒在和諧穩定「發展就是硬道理」的口號中。還有誰有空回首看這被刻意隱藏淡化成為敏感詞的歷史一隅。在中大時聽過不少內地生的說法,就是六四不過是國家發展中的一個小小障礙罷了,不是不平反,而是國家現在發展未穩,現在平反會成為外國口實,干預我國內政,所以不能平反。多可怕,對於國家民主化的要求換來不對等的武力對待,刻意抹煞歷史,還要把它看成一個「障礙」。在發展就是硬道理的前提下,還有多少障礙必得清除呢?

二十五年,我們對於中國在某些敏感時刻前突然神經緊張,早已見怪不怪。香港學者被拒上廣州講自由,台灣學者被拒來香港講六四。中國害怕的人,香港一個都不能放行。中國政法大學的外地生全部都「被旅遊」到內蒙古去。他們自覺當年屠城,做得好,做得對,但不敢講。

二十五年,當年的民運領袖犧牲的犧牲,活下來的流放海外,中國一代菁英就淹沒在那場滾滾洪流中。現在的中國,那麼口徑一致,那麼「大國崛起」,當年的事似乎已成過去。兩年前硬漢李旺陽出獄,接受訪問後隨即被自殺,倒是令不少人重新醒覺:六四從來都沒有過去。

二十五年,孩子長大成人,我也被理想推上了自己的路。這些年我在許多事情的想法上都有了改變,唯獨有一點,我相信我永遠都不會變:我相信這個世界有些價值,是生而為人必然要追求的。這也在我漫長的旅途中獲得了佐證--去年伊朗大選,民主進步派屬意的魯哈尼當選,然而在歡呼慶祝的人群中,有許多人高舉標語,要求釋放四年前被軟禁的政治犯,為綠色革命死者平反。那年在德黑蘭死的,有許多是學生。有許多人說,八九年的事是包袱,不如放下;然而有些包袱,跟尊嚴﹑靈魂﹑理想,分不開來。放下一個,就放下了全部。

當年此刻,軍隊已經開始殺戮。朋友傳來youtube新聞片段,二十五年了,那情景似遠猶近。記憶會消逝,我們不知道那一天,國民教育會令孩子相信,那年那地真的甚麼都沒發生過。沒有坦克,沒有王維林,天安門母親都是瘋子。我時常有這種體認:我們這些八十後,是能夠親眼見證八九六四的最後一代人。有人說,維園六四紀念行禮如儀,根本沒有實際作用。他們並不知道,我們記得,敢於記得,習慣記得,就是最實際的作用。每一年,這個國家連十個基本數字當中的四個都不願意有人提起,敏感如驚弓之鳥,都是因為希望我們善忘,忘記一筆未還的債,忘記那些犧牲的人未了的願望。「但有一個夢,不會死,記著吧」,明晚,維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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