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的黑土地


在Khor Virap才拍了亞拉臘山

不時會想起兩年前從德黑蘭南下古城亞茲德,在昏沉暮色中穿越的那片黑土地。那些溝壑枯山,乾裂得像老人的手,遍是風霜的斑駁痕跡,卻又顯得如此沉穩,如此包容。在伊朗的腹地少見綠樹,只有綿延的黃黑的石山與沙漠,往視線的盡頭鋪展,叫人想起古時商旅年復年穿梭而過的漫漫長路。

是曠野荒涼無物,世界才在穆寂中悄然而生。世局流轉不居,一些人來了,一些人離去,天地仍是一片寂然;歷史與人類的意志,算得上甚麼。

長途巴士融進黑夜之中,身旁穿著chador(從頭裹到腳踝,只露出臉的全黑罩袍)的中年婦女已然入睡。她腿中間夾著一大包東西,右腿自自然然地放到我那邊去,我看她睡熟了不好打擾,只得縮成一團。好不容易動一動,一陣酸麻感從背部沿脊骨爬上來。

我把鼻子貼緊玻璃看窗外。伊朗中北部緊靠裡海,南靠波斯灣,內陸卻大多是乾燥不已的盆地與山脈。伊朗人都說只有在他們的國家,可以同一時間找到繁茂的樹林﹑浩瀚的荒漠﹑水清沙幼的海灘與積雪的高山。

這片黑土地孕育過多少輝煌的文明,伊朗地區最早的君主制城邦國家埃蘭,早在公元前三千年左右就出現。聖經記載,在那場毀壞一切的洪荒後,挪亞的的方舟最終停靠在現今亞美尼亞境內的亞拉臘山上。諾亞的兒子閃就是西亞民族的祖先,埃蘭(Elam)就是閃長子的名字。

那年盛夏,在亞美尼亞跟伊朗邊境,我跟兩個伊朗人一起分擔往埃里溫的的士車費。車子在蜿蜒顛簸山路上千迴百轉,高原上的冷風打得人臉上刺痛。傍晚時分,大小兩座亞拉臘山終於在眼前出現,山下大片農田有山嵐繚繞,山頂上白皚皚的積雪讓亞拉臘山平添幾分無以攀及的神聖。

我自幼讀聖經,在基督教學校成長。縱無法被宗教感動,對於靈性生命的追尋卻從無間斷。亞拉臘山矗立在一片平原之上,在蒼茫暮色之中寂寂俯視大地。我想它是有生命與靈魂的。原始的,純粹的靈魂,如同阿拉斯加冰原上,古印第安人相信渡鴉是天地的先祖,而自然萬物皆有靈魂,自古與人類共生共存。

六十多歲的伊朗老人,在退休前是個政治學教授,1979年自印度回國參加革命後留國至今。他說:「伊朗人跟亞美尼亞人都是屬於高山的民族。伊朗民族最精粹的部份跟伊斯蘭教完全無關,真正的波斯人永遠歸屬於高山,像瑣羅亞斯德的火,都是從高山上帶下來的。」

「那麼,阿拉伯人帶來的伊斯蘭教,就不是伊朗了嗎?」

「真正的波斯人永遠都無法認同伊斯蘭教的文化。那是外族的,強加於我們身上的。」

公元七世紀,商業交通造就阿拉伯半島的阿拉伯人崛起,開始南征北討。波斯被征服,被迫接受伊斯蘭教,卻發展了對古蘭經的一套獨特解釋,甚至加上了瑣羅亞斯德教的教義;穆罕默德死後,哈里發繼承者的問題,成為了伊斯蘭教分成遜尼及什葉兩支對立派別的原因。

古瑣羅亞斯德教認為統治者為神在世間的代表,人民必須順從,然而他們統治必須合乎道德,才能獲得上天賜予的統治權(farr)。人民若質疑統治者的治權,有權起義推翻統治者。

伊斯蘭教傳至波斯,但波斯的聖訓闡釋者卻認為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Ali)才是穆聖的合法繼承人,不承認當時被選出的正統哈里發。阿里在阿拉伯帝國是經常批評宗教建制的異見分子,他對於社會公義的堅持令他得到大批低下層支持者。於公元656年,阿里終於成為了哈里發(遜尼派認為他是第四任,也是最後一任正統哈里發),但不足五年即被對立派系刺殺,在清真寺遇害身亡。

波斯人認為阿里的抗爭符合瑣羅亞斯德教對統治者合法統治權(farr)的質疑,尊他為第一任伊瑪目。伊斯蘭教自此有了什葉派的分支。什葉(shi'ite)的意思,正是「阿里的隨追者」。

而什葉派和遜尼派的紛爭,自七世紀中期阿里被刺殺後,一直持續至今。

誰能與過去割裂?原因如此清楚,混沌不堪的只是我們看過去的眼光。我常常想起班雅明的新天使:

「在我們看來是一連串事件發生的地方,他看到的只是一場災難,這場災難不斷把新的廢墟堆積到舊廢墟上,並將它們拋到他的腳下。天使本想留下來,喚醒死者,彌合破碎。然而一陣颶風從天堂吹來,擊打著他的翅膀;大風如此猛烈,以至於天使無法將翅膀收攏。大風勢不可擋,將其裹挾至他背對的未來,與此同時,他面前的殘骸廢墟卻層累疊積,直逼雲天。這場風暴正是我們所稱的進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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