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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恨的平庸性


2012年夏,攝於波斯尼亞Mostar(莫斯塔爾)
主場新聞轉載文章:仇恨的平庸性
關鍵評論網轉載文章:排外與仇恨的平庸性
評台轉載文章:仇恨的平庸性

先是上星期的雲南大屠殺,今晚馬航客機又告失蹤,二百多名乘客生死未卜。失蹤客機有兩名乘客證實持假護照上機,疆獨恐襲的謠言滿天飛。不想相信陰謀論,但又確實不能抹殺恐襲的可能。馬航至今未承認客機失事,只道是「失聯」,人命在政治語言之下如同草芥,叫人寒心。這夜心緒不寧,腦海思潮翻動,只能聊記所想。

昨天在明報讀到一個烏市土生土長漢人的文章,感觸不已。正因為我也走過新疆,走過波斯尼亞和科索沃,走過中東看庫爾德族﹑巴勒斯坦族,這篇文章,於我尤其深刻。記得兩年前讀Barbara Demick的Logavina Street: Life and Death in a Sarajevo Neighborhood,她寫及南斯拉夫解體時,波斯尼亞塞族人和伊斯蘭教徒(Bosniaks)發生的衝突,寫及在庸常生活裡的好鄰居,就是在戰爭時把你懷孕妻子的肚子劏開的兇手,寫到罪惡的平庸性居然可以如此實在,就不得不承認我們是如此不明瞭人性,如此看輕排外與仇恨的惡。

很記得前年走過科索沃,善良又風趣的中年刀匠一說起塞族人就面目猙獰。「他們被洗腦了,連小孩都被教育成殺人犯。他們也討厭亞洲人,你一個人不要去。」又認識過一個胖胖的,像極卡通片「UP」主角的老伯,退休前是數學教授,長了一副笑呵呵的慈祥圓臉;然而我們說起九十年代末的戰爭,還有科索沃北部幾個由塞族控制的地區(protected Serb enclaves),他又換了一副嘴臉:「科索沃要有未來,就要把塞族人統統趕走。」

王力雄在《你的西域,我的東土》裡,問的還是同一個問題:那些笑呵呵的維族攤販,不管漢族維族客人都一樣殷勤接待,但是「一旦某種歷史時刻降臨,他們會不會一夜變成狂熱的民族主義者呢?」中共多年來對維族的高壓與殖民式統治(「開發大西北」的西氣東輸就是大剌剌的資源掠奪工程,對維族宗教和語言的歧視更不待言),豈不曾在維族人心中種下仇恨的種子?

「恐怖主義」不是瘋子撒賴,也不是變態殺人狂魔的把戲,那是制度化,結構化,卻又無比平庸的惡。恐怖份子為了政治目的,置無辜的人的生命於不顧;可是如果我們想像的「恐怖份子」是窮兇極惡之人,恐怕不是事實。英國《衛報》記者Luke Harding曾經走訪車臣,發現「黑寡婦」自殺式恐怖襲擊者,不過是個花樣年華的純真少女,連其父都茫然不知為何女兒會走上不歸路。俄羅斯對車臣的種種不公當然是事實,然而我們如何想像平凡少女也可以一夜之間成為殺人犯?

王力雄再寫新疆,認為新疆已經走上了跟巴勒斯坦一樣的路:「一個七歲的維吾爾兒童每晚把當局規定必須懸掛的中國國旗收回時,都要放在腳下踩一遍。怎樣的仇恨才會讓孩子做出如此舉動呢…的確,從孩子身上最能看出民族仇恨達到的程度。如果連孩子也參與其中,就成了全民同仇敵愾。」關於它的來源有太多理論分析,然而在太多無辜的生命在時代的紛爭下流逝之時,我們要如何去理解那些深埋在歷史紋理之下的民族情感,要如何理解為何連孩子也相信以暴易暴是民族走出窘困的出口?

想著下個星期天的文章要怎麼寫,這些片段就一直從回憶裡冒出來。案頭上那一本關於東突的學術論著尤其刺眼,這個時候,說道理的聲音總是變得如斯輕弱,其他情感在腦中嗡嗡作響。我第一次真正接觸伊斯蘭族群,正是十七歲那年,一個人在新疆。那時候時代雜誌做了一個關於中國分離主義的專題,談及疆獨藏獨,把中國形容為一個「broken country」。於是傻乎乎的去了一回,那時以為除了一點歷史,一點知識,很多美麗的回憶與很多羊肉,就沒帶甚麼回來了。現在想起才知道那裡才是我真正的起點。這夜當全世界靜待馬航航班的消息,我不禁想起我見過的那些善良的臉,維族人的臉。幾乎掉了滿口牙,不斷逼我喝羊奶的大媽,截順風車時跟我語言不通卻整程車都跟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的維族司機……許許多多跟我交錯過的生命,一些我的文字沒法承載的重量,一些被遺忘的歷史。想及艾青詩:「為甚麼我眼裡常含淚水,因為我愛這片土地愛得深沉。」那片被稱為「新疆」的土地,底下都是維吾爾族人的根,沖刷得乾淨嗎?漢人真的有愛過那片本來稱作東土的土地嗎?

死在昆明火車站的老百姓很無辜,那些被冤枉被壓迫的維族小孩也很無辜。毛澤東說「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只怕到了某有一天,如同九十年代的南斯拉夫,只有互相殺戮,再也回不了頭。有人說中國民主化之日,就是新疆大開殺戒之時。這世界總是太多權力,太多政治,太多無辜人命,太多不應該由普通人付的代價。


Comments

mendel-paul said…
同化和取代本來就是正常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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