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eakazine]跨國界視野:邊界與Spillover

黎巴嫩貝魯特市中心,攝於2013年8月
原文刊於2014年1月號《Breakazine》

初識何謂邊界,也許始於小學時代,在某個時刻突然領悟到何謂私有財產權,於是開始在心裡勾勒出自己的桌子範圍,而裡頭的所有東西,包括文具課本,都是「我的」,是鄰座同學踫都不能踫的。鄰座偶有過界,立刻借機大發雷霆:哦,你過界!

後來方知,原來一個小學生的邊界想像,竟然跟歷史上社群想像的興起有契合之處。《想像的共同體》作者,東南亞研究學者Benedict Anderson認為資本主義其中一個塑造民族社群想像的元素。而其實現代民族國家之興起,始於歐洲天主教和新教兩大陣營三十年戰爭後的和約「威斯特伐利亞和約」(Peace of Westphalia),它在歷史上第一次連結了所謂「領土」與「主權」的概念,模塑了往後三百年的世界。

執筆之時,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又發生了一起汽車炸彈襲擊,針對的是伊朗大使館。這次襲擊,似乎跟黎巴嫩自敘利亞內戰開始以來的派系衝突模式相符,主事者又是藉自殺式襲擊表示對真主黨不滿的遜尼派恐怖組織,而對象,是一直支持真主黨的伊朗。

今年八月,我人在黎巴嫩,其時也發生了針對真主黨總部的大爆炸,還有在北部城市的黎波里的清真寺大爆炸。與當地民眾談起近年的恐怖活動,發現黎巴嫩民眾對真主黨愈發不滿,主因還是什葉派真主黨支持敘利亞政府軍,使得敘利亞內戰「spillover」至黎巴嫩境內,除了重燃派系衝突(黎巴嫩宗教信仰組成極為複雜),還使國內治安極為惡劣。民眾最為不滿的是,敘利亞內戰的炮火甚至一度蔓延至黎巴嫩境內,對戰雙方曾在黎巴嫩北部城市Baalbek駁火。

無意在此深入談中東政治,但「spillover」一字,我在評論中時常提及,卻不曾深入理解過它本身的字面意義。「Spillover effect」,中譯外溢效應,似乎有點「滿瀉」的意味;當中的潛台詞大概是,你們國家打仗是你們的事,有甚麼問題就留在你們的範圍內解決,不要牽扯到鄰國。黎巴嫩與敘利亞之間的邊界,在這種意義上看來,明顯是為了阻隔外來的危險,如自古以來所有「天然邊界」(如海﹑河﹑山脈)一樣,是一種保守的力量。

除了殖民者在二戰後按經緯度割出來的數理國界(geometric borders)外,世上的傳統邊界大都是所謂的「天然邊界」(natural borders),也就是在交通不便的古代,隔絕文化與文化之間的往來的山川丘壑。例如湄公河分隔了泰國與柬埔寨,萊茵河成為了德法國界,黑龍江和烏蘇里江的中心線兩邊是中國和俄羅斯。渡河艱難,翻山越嶺也許更難,因而山是一種保守的力量,將山裡的文化跟外面隔絕,有如韓國電影「歡迎來到東莫村」裡,江原道一個偏僻山村的居民,根本不知外面有所謂朝鮮戰爭,那是不知人間何世的幸福。所以研究東南亞的耶魯人類學家James C. Scott說,山裡的人就如一個隔絕了的群體,完全逃離了平地上的各種政權建構(state-making)活動。

到了交通方便的今天,「天然邊界」幾乎再也不是問題,新的邊界問題是對於社群的重新定義。美國FX電視台今季推出了一齣叫「The Bridge」的偵兇劇,雖然筆者因為覺得主角演技普通,只看了數集就沒有追看,但不得不承認故事設定非常引人入勝:一具屍體被棄置於德州美墨邊境大橋上(劇集由此得名),而且還遭一分為二,一半在美國境內,一半在墨西哥。而且死者是一名有反移民傾向的女法官。美墨邊境被許多學者認為是第一世界和第三世界在陸地上的最長邊界,「The Bridge」獨特之處,正在於它比同類緝兇劇,多了探討人蛇問題﹑毒品戰爭﹑人口販賣與文化矛盾的情節。因為一起不知那國警察應該處理的謀殺案,這齣本來應該很平凡的偵兇劇帶出了一個問題:如果墨西哥的種種社會問題,「spillover」成為了美國本土的煩惱,美國人會不會關心這個中美窮鄰多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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