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星期日生活]國際視野:索契冬奧與高加索血腥政治 [16.02.2014]




(按:今次是跟何雪瑩在明報的第二次合作,同版有她寫mega event的資本邏輯。由於版位關係,合作版篇幅較短,完整版又要請大家買我的書了。

不諱言普京是當世最難纏獨裁者之一,幅員遼闊的俄羅斯在他治下成為了一頭巨獸,你可以笑冬奧辦得難看,但不能無視他的危險性。還有它底下的另一頭巨獸中國,兩個資本大國道德小國,曾經將多少人壓在歷史的巨輪下?文章原題:「舉辦冬奧 普京整治索契手段」,個人較喜歡「索契冬奧與高加索血腥政治」。)

時維去年盛夏,我抵達北高加索格魯吉亞一處窮鄉僻壤,探訪一條聯合國國內難民村。二○○八年南奧塞梯和戈里的戰火令許多格魯吉亞人流離失所,這些國內難民(IDP)的安置成為了政府的龐大壓力。我和聯合國的義工走到村中一座兩層高石屎建築前,他們說這座廢置醫院的地牢發生了很嚴重的輻射泄漏,最好不要在附近逗留太久。這時有幾個難民跟我用格魯吉亞語說了一大堆話,義工翻譯說:「他們說這是俄羅斯的陰謀,這村子裏有俄國間諜,這間醫院的輻射泄漏肯定不是意外……」

難民們的陰謀論,教我想起名片「奇愛博士」裏陰謀論滿天飛的冷戰時期。然而這是二○一三年的北高加索,格魯吉亞已經獨立二十多年,也在○三年玫瑰革命後經歷了十年的民主化時期,何以俄羅斯的影響力,仍然如同頭上揮之不去的一片陰霾?俄羅斯在毗鄰多個分離主義地區,位處恐怖活動溫牀的索契(Sochi)舉辦冬奧之舉,正如一面窺視俄國在普京時代「新冷戰」思維的鏡子:索契不過是普京繼續整治這個地區的一種手段而已。

血腥歷史成冬奧成功指標

北高加索地區是俄羅斯最貧窮的地帶,索契位處蘇聯解體以來,歐洲繼巴爾幹半島後最血腥的戰爭地區,毗鄰格魯吉亞幾個有分離主義的省份,包括阿布哈茲共和國(Abkhazia)和南奧塞梯,還有一堆在蘇聯解體時因緣際會下被納入俄羅斯版圖一部分,多數信仰遜尼派伊斯蘭教,無可避免地成為極端分離主義與恐怖主義的溫牀的共和國,包括車臣(Chechnya)﹑達吉斯坦(Dagestan)﹑印古什(Ingushetia)﹑卡國(Kabardino-Balkaria)與北奧塞梯(North Ossetia-Alania)。

日前達吉斯坦的遜尼派武裝組織,才公開威脅要血洗索契冬奧,那麼為什麼要在這個位處烽火大地,而且根本不是天然滑雪場的亞熱帶城市舉辦大型活動?那是因為普京的權力之路,正是在北高加索地區的混亂與鮮血之上建立的。沒有這些蘇聯共和國的恐怖襲擊、沒有俄羅斯與車臣延續了十年的戰爭,沒有所謂「伊斯蘭恐怖主義」在俄羅斯國內製造麻煩,普京就無法快速地建立一套完全由中央統領的政治系統,將權力集中到自己身上,也無法豢養出類似希特勒青年團的新納粹組織Nashi為自己抬轎,在國內利用來打壓異己(新納粹組織恐嚇甚至謀殺記者已經不是新聞),而對外方面,這種右翼組織對普京的威信亦有建樹,例如因為英國駐俄大使參與異議團體「Another Russia」的會議而對他發動以月計的攻擊,又因愛沙尼亞(Estonia)移走前蘇聯士兵紀念銅像,鼓動在愛沙尼亞的三十萬俄人製造騷亂。普京利用由車臣製造的恐怖狀態來維持其鐵腕統治,包括在國內對於人權的打壓。在印古什、達吉斯坦等地區,經常性發生綁架、死刑、人間蒸發以及虐待等情况,然而普京對於國外的批評毫不嘴軟:「俄羅斯也希望用文明的方法解決恐怖分子,但我們面對的是披着人皮的野獸。」民主與人權是普京的絆腳石,北高加索的混亂正好給了他極好的機會,把這些障礙一一破除。索契冬奧只是俄羅斯過去二十年「反恐成功」的展覽場地,愈接近那些麻煩的地區,愈證明普京的鐵腕手段有效。

不少人將俄羅斯冬奧與○八年京奧相比,其實不無道理。中國政權的認受性,尤其在八九年之後,都來自於過去二十年的經濟成就,京奧當然是為了展覽中國在經濟層面大國崛起,所以京奧花了400億美元,成為了史上最昂貴的奧運會(直至被索契超越),就是為了進一步鞏固中國光鮮亮麗的形象,將過去二十多年,還有未來的統治合理化。最近二○二○年東京奧運公開了財政預算,還不到京奧的十分一;可見費用高昂的基建,都是那些不必對人民負責的政府才付得起錢去做的,中國如是,俄羅斯如是。

控制格魯吉亞加強國安

索契跟格魯吉亞的分離省份阿布哈茲共和國距離只有三十多公里,絕對不是巧合。索契在一戰後就是俄羅斯紅白二軍和格魯吉亞爭奪之地,後被歸入俄羅斯國土。二○○八年,俄軍攻打格魯吉亞境內的南奧塞梯和戈里,戰爭只維持了十二天,數百人死亡。這場戰爭其實是戰略威脅大於要對格魯吉亞造成真正傷害;然而格魯吉亞到底在這場戰爭成為了輸家,因為俄羅斯成功將其國內的分離省份割走,聲言會「保護」南奧塞梯和阿布哈茲,而且格魯吉亞加入北約和歐盟的機會也因此變得微乎其微,正中了俄羅斯開戰的目的。

格魯吉亞對於一直念茲蘇聯時期共產俄國之偉大,以冷戰思維處理外交的普京而言,有特別的戰略意義:格魯吉亞捲入了千禧後的顏色革命浪潮,從二○○三年玫瑰革命(Rose Revolution)後始逐漸西化,普京恐防格魯吉亞跟歐洲和北約愈走愈近,成為了美國在高加索地區制約俄羅斯的基地;而且普京非常忌諱包圍其國土的東歐烏克蘭﹑高加索格魯吉亞和中亞吉爾吉斯的民主浪潮,被(由美國操控的)民主國家包圍對他的統治而言並非好事。况且格魯吉亞在西方的幫助下,建成了由阿塞拜疆巴庫(Baku),經第比利斯(Tbilisi)一直延伸至土耳其的石油管道,控制格魯吉亞等同同時切斷西方的油氣基建。而索契冬奧不過又是加強對格魯吉亞的控制的幌子,也是俄羅斯在高加索地區加緊國安管制的手段。俄羅斯為了冬奧,在阿布哈茲境內建立了十一公里長的禁區地帶,公然將這個從格魯吉亞半分裂出來的共和國當成自己的國土,格魯吉亞只得反對和表示遺憾,對俄羅斯公然犯境卻無能為力。

無論是格魯吉亞還是前蘇聯的共和國,普京式的處理手段只有三種——鐵腕鎮壓、高速發展與維持穩定。對格魯吉亞,俄羅斯在六年前用上戰爭來加強控制;對於已經與之打了十年仗的車臣共和國,俄羅斯則借用索契冬奧,大舉開發行政中心Grozny,務求將其打造成俄羅斯的杜拜,以金錢來誘惑已經被戰火蹂躪了二十年的分離主義地區;在國內他籠絡宗教與政商界,打壓記者和維權人士,將對於自己萬世功業的反對聲音縮到最小,利用一場體育盛事來告訴世界,在俄羅斯什麼壞事都沒有發生——這個世界的威權政府,用的伎倆都不過一模一樣,是聰明還是黔驢之技,有待歷史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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