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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howing posts from September, 2013

字花

徹夜不眠,就是為了讀一個人的文字。

文字好的人很多,有些叫人驚嘆地華麗,有些純樸﹑自然卻總能在隨意當中勾勒出事物的美態,像在宣紙上打翻了墨水,墨水在流散之中竟生出花一般。某某就是這種人。不寫他的名字,因為我不認識他,而我這種有點驕傲的人,又怕人知道我做認偶像這種不太文藝青年的行為,看我笑話。某某就夠了。

這陣子又剛好在懷疑自己。要是寫作就等如在死線以前用最快速度趕好稿,那麼這一切還有意義嗎。可能每個寫字的人都經過這樣的階段,或許沒有。我不知道。批評的文字我都不大敢看,不是因為我害怕受質疑,而是因為我分明就知道自己有甚麼沒有做好。正如不知道自己發胖的人,怎麼會害怕鏡子呢。

於是回想,我寫得最好的時候,是我的文字不會有人看到的時候。跟死線與所有流變的東西,保持一種叫人安心的距離,有時間滋養讀書而來的觸動,有時間從耳邊的喧囂理出頭緒,聽出別人聽不出來的音頻。那一雙特別靈敏的耳是天生的,然而條件卻得靠自己創造。那大概就是為甚麼盧梭愛孤獨散步,在寂寂天地之間敲問人生;又或是像梭羅那樣,在盛年獨個兒搬到瓦爾登湖邊,用出世來反覆試驗入世的學問。格物致知,本是如此。又如同一篇章所言,「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做不到靜而能思,我的文字,只會如我的心一般,焦躁不安。而這是無以掩飾的,文字到底比人坦誠。

又想起,不久前的那個黃昏,我在沙漠上,聽到了屬於無有的聲音。沒有人,沒有車,極目只有無垠黃沙;甚至沒有風吹拂樹木之聲,因為沒有風,也沒有樹。我動就生出聲音,我不動,世界就寂然如萬物未生成的,原初的模樣。於是想到佛教的那些美麗如詩的數量詞:微﹑纖﹑沙﹑塵﹑埃﹑彈指﹑剎那﹑虛空﹑清靜。還有我喜歡的,「恆河沙」與「那由他」。從前我從不知道無限大有多大,那一刻我知道,無限大,大概就是一顆恆河沙一般大,一句那由他那一般小。那些感動,流瀉開來,就是一朵朵的字花。

[明報星期日生活]:國際視野:一無所有的生命——戰火之際說人權 01.09.2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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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01.09.2013

(按:這篇在沙漠中唯一能上網的村落趕成,而且真的是趕得要命,因為有駱駝(!)來接我返營。這個話題我應該最少要寫三千字,草草寫了二千叫我內疚不已,發誓下不為例,嗚。可能之後再自己將增長版貼出來吧。

昨晚在沙漠裡看著滿天星塵,不禁想到不遠處敘利亞的人們,不知他們看著這一片銀河與星海,有甚麼感想?我們永遠都不能觸及那樣的,關乎生死與流離的苦痛。流星劃過,我還是許願世界和平,但願有日成真。)


【明報專訊】在土耳其東南部,敘利亞難民要是聚在一起的話,是可以輕易分辨出來的。阿拉伯人相對黝黑的膚色,孩子那張分不清是髒還是日曬不均勻的臉,流離生活的艱困在女人頭巾下的臉刻鑄的憔悴與苦澀,他們每每見人就急於掏出來說明身分的暗紅色敘利亞護照。現今世界上再沒有哪個族群,能如此徹底而完整地呈現阿甘本的裸命(bare life)概念。不管左翼右翼,沒有人能否認眾生皆有基本人權,有生存及獲得溫飽的權利;然而沒有了國家的羽翼保護,這些本應為先驗的權利,竟然蕩然無存。而這些裸命卻又無法脫離法律與社會的脈絡存在,於是成為了國界與國界之間,一條又一條一無所有的,被剝淨剝光的生命。

一場於大馬士革郊區的化學武器攻擊,終於將敘利亞曠日持久的內戰帶返國際頭條;雖然執筆之時,英國國會下議院已否決軍事介入敘利亞,但奧巴馬政府表示將自行懲罰阿薩德政府。美國的人道軍事干預現時當然因為伊拉克「不存在的WMD(Weapons of Mass Destruction)」而惡名昭著,然而上世紀末,克林頓政府聯同北約轟炸南盟,將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從一場種族清洗中解救出來,並且得以脫離塞爾維亞獨立成國,卻是他任內最叫人稱頌的功績之一。親眼目睹過敘利亞難民的生活條件,或看過化武攻擊後屍橫遍野的新聞圖片後,似乎難否定外國介入的必要性。然而把洋蔥的皮剝開,思考所謂人道干預背後的哲學或法理支持,到底對二十一世紀的戰爭與和平極為重要。

幾乎沒有人能夠否定人權是具有原初性的,認為人類應有自然權利的哲學家隨手捻來,洛克(John Locke)和盧梭(Jean Jacques Rousseau)就是例子。然而主權的概念只不過能夠追溯至四百年前。十六世紀早期,馬丁路德推行宗教改革,銳意推翻羅馬天主教教廷,歐洲自始成為天主教徒與新教徒的戰場達三十年。戰爭結束的和約稱為《威斯特伐利亞和約》(The Pea…

[香港電台專訪]十萬八千里:敘利亞內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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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前接受了香港電台RTHK1國際時事節目「十萬八千里」專訪,談敘利亞內戰蔓延至鄰國的情況,尤其是同處黎凡特地區的黎巴嫩。有興趣的可在下面網址收聽:

「十萬八千里」 31.08.2013

節目簡介:

「敘利亞內戰登上外國傳媒頭條,但反觀香港,有多少香港人關心?

香港一位女生,到敘利亞鄰近的幾個國家旅遊,看到敘利亞難民如何思念自己的國家,以及黎巴嫩如何捲入敘利亞戰火。她,名叫陳婉容。香港電台 [十萬八千里] 跟身在約旦的她錄音訪問。

黎巴嫩真主黨支持敘利亞政府,引起遜尼派不滿,向真主黨發動襲擊報復,可謂敘利亞內戰重燃黎巴嫩國內的派系衝突。陳婉容早前到訪過黎巴嫩,看到市面緊張︰

『街上全是荷槍實彈的軍人,有很多軍事檢查站,又有很多軍事掩護物,是準備內戰用的。』

『跟黎巴嫩人聊起來,雖然他們表面上像對炸彈襲擊已習己為常,但很多人都表示,他們對政府,尤其是真主黨,感到很不滿,覺得真主黨令黎巴嫩治安惡化,以及將敘利亞內戰帶入黎巴嫩。』」

[讀書好]本土香港:誰想像的共同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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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2013年9月號(第72期)讀書好

執筆之時身在剛剛又發生了汽車炸彈襲擊的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在咖啡店寫稿,店員好奇問自個兒前來中東烽火大地的年輕女孩來自何處,我答香港。他一副很了解的樣子:「I see, China!I love China.」

本能地想要跟店員解釋,香港與中國,到底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個體。然而在民族構成複雜而宗教派系衝突無日無之的中東,中國與香港不從血緣界線相隔的分野,是如此難以一言蔽之。而中國與香港在政治、文化與民族上的親緣性甚至同質性,在他者眼中又似是那麼不證自明。我們在後殖民時代,在本土意識與論述崛起的當下,依然逃不過民族國家的應然性此一框架,以致「本土派」的旗號被爭來奪去,而在文化界小圈子以外的大眾,對於「我是誰」此一命題,依然是如墮五里霧之中。

由於殖民地經驗跟許多在歐洲列強帝國版圖內的許多地區不一樣,我們的「被殖民者」(subject)身份在殖民時代後期不算明顯,而殖民主義縱然令我們在脫殖後的身份模糊化,與中國大陸無可避免地疏離,殖民主義到底沒有帶給我們一個民族的流離(diaspora),也因為如此,我們沒有在流散之中培植起一種新的文化身份。如我最喜歡的印度裔作家V.S. Naipaul那樣,祖父在日不落帝國「帝國內移民」的時代移民至千里達,二戰後非洲國家紛紛獨立,在初生的狀態被推上世界舞台中心,而這些帝國移民如Naipaul,在非洲派系衝突中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在印度又被視為外人;一生的地域錯置催生了Naipaul不朽的作品,如描述非洲蒼茫大地之混沌的《大河灣》(A bend in the River)。

大抵尋根是人的本性,除了文學,個人的流離也造就了對於民族主義的理性思考。現代政治學經典 Imagined Communities : Reflections on the Origin and Spread of Nationalism(《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與散佈》)的作者Benedict Anderson出生於中國昆明(其愛爾蘭藉父親任職中國海軍),其後成為東亞研究學者,因為在六十年代中期發表了著名的「康乃爾文件」,指出印尼翁東將軍的流產政變與共產黨無關,令蘇哈托對於左派的迫害完全失去正當性,被該國拒絕入境近三十年。人生中的數度流離,加上其篤信國際主義的左派胞弟的影響,催生了這本對於近代民族主義追本溯源的著作。

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