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s

Showing posts from January, 2013

佔領中環--抗爭模式的破格想像

Image
平常頗為低調的法律學者戴耀廷教授早前在《信報》發表《公民抗命的最大殺傷力武器》一文,指出要北京給予港人普選幾近天方夜譚,必須動用更大殺傷力武器──佔領中環:「行動以非暴力的公民抗命方式,由示威者違法地長期佔領中環要道,以癱瘓香港的政經中心,迫使北京改變立場」。文章列點解釋佔領的手法﹑時機和程序,儼如一本抗爭手冊。日前戴教授接受《香港獨立媒體》採訪,表示激越的行動才會暴露制度的荒謬;而他本人作為法律學者,亦認同公民抗命的權力應凌駕不公義的法例,「守法只會成為不公義的助力而已」。

香港迄今最接近《公》文中所描述的模式的社會運動,肯定是我們在數月前才見證過的反國民教育運動。議題清晰、參與人數眾多且覆蓋階層廣泛、公眾形象健康的意見領袖學民思潮、公共空間的持續性佔領、體現非暴力公民抗命的可能……端視反國教大聯盟的組成,留守時期的公民參與(執垃圾、分享物資等)與宣佈撤離後大聯盟一眾成員在公民廣場向群眾解釋撤離的原因並接受質詢,或許可以說運動甚至體現了某種程度的參與式民主,開創了新的群眾運動體系。

以往香港的社會運動最為人所垢病之處,正正是每年千篇一律的抗爭戲碼(protest repertoire)──支持更激烈抗爭的人普遍認為元旦與七一遊行已經被高度制度化,例牌程度堪稱「春秋二祭」;而且除了零三和零四七一因經濟和沙士因素催化而聚集到龐大人群,最終達致某些政治目的,平靜規矩守法的遊行已經無法達成重大的社會變革。及後五區公投的民間迴響亦遠遜泛民預期。

自二零零九年反高鐵運動始,社運中的肢體衝擊比以往頻繁,抗爭模式趨向多元化(如赤腳苦行),留守亦成為遊行後必備節目,但還是擺脫不了由幾個社運明星去衝擊警方防線,繼而被捕,而議案繼續無驚無險通過的印象。所以在香港公民社會經歷反國教運動空前的成功後,戴耀廷的這份「佔領中環」抗爭建議書即使來自學院派法律界人士,也算合情合理。

如果將社會運動普遍缺乏群眾號召力的問題,動輒歸咎於幾乎是民族標籤式的「我討厭政治」的港式潔癖,或許是低估了香港公民社會的成熟程度,也是不相信民眾意向改變的可能性。然而,普選議題在香港討論多年,雖然許多民調都顯示有至少約六、七成市民支持,社運界動員這六成市民參與遊行已經困難,更遑論要他們留守或持續佔領。

普選或民主是即使建制派亦不敢公然否定的普世價值,但說到底,這些價值仍是政治價值而非日常人際間的道德價值,在中國人社會的動員力有…

最愛克林頓──人道干預有多人道?

Image
文章刊於「主場新聞」: 最愛克林頓──人道干預有多人道? 
這世界大抵不會有第二個如此高調露骨地愛戴克林頓的地方。在科索沃首都Pristina,有一條有八條行車線的克林頓大道(Bill Clinton Boulevard),這條開闊大道的一端屹立著一個金正日式揮手微笑的克林頓銅像,在巴士總站附近還有個克林頓紀念館。銅像在2009年揭幕,紀念科索沃戰爭十週年,並以此感謝克林頓拯救蒼生之恩。克林頓本人還親自到Pristina為銅像揭幕。

1999年北約以人道干預為名出師,轟炸南盟兩個多月,終於完結了前南境內曠日持久的武裝衝突。縱使科索沃戰爭並非唯一的國際人道干預案例,還是有其獨特性。北約出動地面部隊之時,聯合國安理會並沒有明確授權,是以這次由美國主導的軍事行動一直被認為合法性基礎薄弱。有評論認為冷戰過後,世界秩序漸從二元步向多元,美國由此失去以意識形態之爭軍事干預他國的合法性,只得重新延續卡特「人道外交」一途,對美國認定的rogue states(「流氓國家」)以替天行道之名窮兵黷武。不少國際法學者對這種「人道」語言頗不以為然,Sean Murphy就舉出歷史上幾個著名的「人道干預」軍事行動作例:日本侵略滿州國﹑墨索里尼侵略埃塞俄比亞﹑希特拉攻打捷克──全部都以解放人民為己任,願景相當崇高。早前在「以色列與自衛戰爭」一文提及國際公法不允許任何方式的武力,只承認自衛權與聯合國的集體軍事行動;已故國際法學家Louis Henkin指出世上人權侵犯多如恆河沙數,要是其他國家能夠動輒以人道干預之名出兵參戰,所有禁止使用武力的法律即同無物。

最近在讀前聯合國秘書長安南自傳《Interventions: a life in war and peace》。他提及上任之初首個挑戰,就是處理北約未曾獲得安理會同意出兵參與科索沃戰事。其時從未有秘書長對未經安理會同意的「非法軍事行動」表示認同,然而安南掙扎良久,依然決定公開表示「there are times when the use of force is legitimate in the pursuit of peace」。安南並聯想到九十年代初的盧旺達大屠殺,當圖西族人面對種族清洗的無垠黑暗之時,國際社會難道還要在巨大的人道危機下等待安理會首肯,才得以履行道德責任?然而安南當時也許沒想過在美國主導的國際社會裡,聯合國不過是會…

在人世長河裡的盞盞孤燈-《一代宗師》

Image
文章刊於《主場新聞》:《一代宗師:人世長河裡的盞盞孤燈》

先把話說前頭,這一篇絕不是影評。不評因不懂評,沒來由地喜歡的東西論斷不了。

方才進場看了《一代宗師》,算遲了。旁人早都唸叨著戲裡的對白,文藝雅致得不像功夫片--「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有一口氣,點一盞燈。有燈就有人。」那燈是甚麼燈,看了才瞭然,是人世流長,在歷史永不曉回轉的長河裡曾迸發光亮,但無以尋溯的盞盞孤燈。王家衛沒拍成一齣武打片,也沒拍成葉問傳;梁朝偉不過是一個大牌配角兒,電影借了他的身,借了他的命運,映照演宮二的章子怡,映照在大時代的車水馬龍裡,隨命運輾轉的人們。一代宗師片名《The Grandmasters》裡的複數,應是王大導的寄意。

以戲論戲,《一代宗師》遠稱不上完美,「一線天」張震的戲被剪至支離破碎,劇情也不盡流暢,偶爾還是有不知何世的感覺。但王氏電影從來勝在氣氛,武打場面算不上一流,可《一代宗師》拍的絕不是武打,要拍武打大抵應找甄子丹演葉問。電影由葉問在佛山的年代說起,拍「太子進,太監出」的奢華金樓妓院,拍武打宗師濟濟一堂,拍夫妻溫柔家庭平常,拍人生裡曾以為未會消逝的幾許浮華。故事背景移至香港後即頗有王氏舊作的氣氛,當代的流行曲和昏黃的畫面,流俗頹靡;在和平年代裡在金樓比武論念頭的宗師們流落他人之地,在小巷陋室裡,再強的絕活都是八毛錢一個頭兒,大時代已然逝去,再留下來的只得流落平凡。如作了一場風流夢。葉問如此,一線天如此,丁連山如此。唯一不落凡塵的只有宮二,章子怡的臉由始至終素淨無華,唯是她死前最後一次跟葉問一叙,臉上終有了妝,唇殷紅如血。只是我思忖那該是宮二在葉問心裡留下的念想。既交代了說宮二早犯了鴉片癮,她應已消瘦蒼白得不成形;只是在葉心裡頭,她始終秀麗清雅如一度藏於葉底的花。那是葉問念宮二,也是王家衛念那些宗師活過的大時代。

二人最後一次見面,宮二在香港茶樓裡跟葉問聽了一齣俗艷的「風流夢」。聽罷宮輕嘆,一切風流本都是夢。葉說宮先生也懂戲嗎?宮淡然道,「要是當時擰著性子學下去了,我一定會是個在台上的角兒。千迴百轉,亦悲亦喜。唱膩了楊門女將,就換遊園驚夢唱著……那時候,你在台下,我唱你看。」那既是詩又不是詩,宮二要擰著性子學下去的,不是戲,是人生,那是宮為自己半生跌宕的感嘆。那時候她應已自知生命將盡,而她曾那麼樣死命守住的宮家的絕學,也還是流落了,才明白父親說的,馬三過不了的那個關隘,她…

記日子。小通告

終於忍不住開了新的facebook專頁,用了自己的名字。忍不住,因為在舊專頁被「旅行」二字綁住了。但我在不旅行的時候其實就在過著「我」的生活。每天會讀書讀報讀評論,當然更多時間是沉溺在不切實際的光影與文字裡。無用但足以叫我願意耽溺光陰。除了比較嚴肅的評論與走不進流行的文藝,自是更希望分享自己的文字與想法,可惜即使在這麼一個網上平台竟還是有所謂「市場考慮」(這也是我以前從未認識到的),太政治化的文章不免趕客。正是不願意受束縛所以重開一個容我暢所欲言的平台。用自己的名字,反會知道別人給你的一個「like」意義是甚麼。人數多寡我不太著緊,希望愛看的人都來看就好。舊專頁會保留並持續更新,愛看旅行的人請繼續支持。

認識我的人都知道我低調不喜交際。大學時代同學曾用「cool」來形容我,爾後想起來,得感謝他們不用「扮野」或「高竇」這種字眼。奇怪的是我卻是個口齒伶俐能言善辯的人,面對談得來的人也絕不寡言,也許只是跟書本緣份比跟人深。偶爾也想為了一點所謂朋輩認同參與群體,但還是覺得自己一個人自在得多。以前寫字也從不跟人說自己有在寫甚麼,除了毫無企圖心,也是面皮太薄,寫了又扭扭揑揑不願意讓人知道。所以近來跟大家說我有在寫字,也許算是我跟群體重新連結的第一步吧。我從來相信知識能夠分享才算有用,感謝大家仍給我如此機會,說我想要說的話。

另,也斯先生昨晚去世了。我對他的作品不算非常熟悉,家裡只有他一本詩集和一本散文集。也無緣上過他的課或見過先生真人。先生的詩淺白卻富層次,有藝術高度但不失親切,常描寫都市小人物生活的小情小趣,淡泊中的哀愁在細味中更是嫋嫋。貼我喜歡的一首也斯先生的詩作悼,願一路走好。

《菜乾》-也斯(1948年-2013年1月6日)
要隔了一個年頭才好味道?
日子久了才會變得金黃?
過去我一直不知道
阿婆收藏起的是甚麼東西
那些窸窸窣窣的
層層多葉的秘密
總喜歡青翠的年華
喜歡吹彈得破的肌膚
一個潮濕的生命一個繃緊的生命
來到一個不知怎麼樣的生命
從前不喜歡阿婆的滿臉縐紋
不喜歡阿婆的黑色衣衫
老是從裏面摸出一些甚麼來
那是我們打了摺的過去嗎?

「撐政府」示威與俄羅斯新納粹

Image
文章刊於《主場新聞》:「撐政府」示威與俄羅斯新納粹

元旦日香港發生了兩件奇詭事件:一是長毛竟然可以獨力被控「非法集會」(註:根據《公安條例》,「非法集會」為三人以上在公眾地方的有組織集會),二是「完全自發」的「撐政府﹑撐CY」遊行。以往建制派雖然也有用大巴載一堆懵懂老人來示威的,但都是有政策爭拗時才動員愚民力量,這次元旦遊行卻是在意識形態上撐政府,可見梁班子實在是走到窮途末路,甚麼偏方都試盡。
「撐政府」示威奇詭,除了因為有社團人士熱烈參與,還因為世上有撐政府示威的國家,都諷刺地是香港人眼中的恐怖極權國度:諸如巴林﹑伊朗﹑利比亞﹑約旦﹑俄羅斯﹑索馬里﹑叙利亞﹑也門和委內瑞拉(詳見香港獨立媒體文章:「還有甚麼國家有撐政府示威?」)。獨媒文章為俄羅斯加了這麼一句註腳:「而俄羅斯的撐普京動員,更被指為打造新秘密警察國家,最終製造了新納粹運動的政治環境。」雖然歷史脈絡迥異,香港的撐政府示威跟俄羅斯的撐普京動員竟在組織與行為上有不少相似之處,而後者利用國內的新納粹運動達致政治目的,更值得香港引以為誡。
其實新納粹運動在俄羅斯興起,不啻是歷史無情的諷刺。蘇軍在1942年反撲德國,令希特拉腹背受敵,加上美國在珍珠港事件後參戰,1944年盟軍在諾曼第登陸,德軍氣數始盡。希特拉無法完成納粹大業,除了因為美軍參戰,也因為戰略錯誤,開了蘇聯這條極其消耗的戰線。
蘇聯有近三千萬人在二戰喪失生命,但解體後的動蕩政經局勢卻促成了新納粹主義的興起。俄羅斯光頭黨(skinheads)在解體後數年成立,是國內超右翼團體,跟美國3K黨一樣高舉白人優越論White Power,亦在地化地打著斯拉夫種族主義的旗號,對外來移民,尤其是華人﹑伊斯蘭教徒和黑人極其排外,甚至如納粹德國一樣鼓吹種族清洗。每逢四月希特拉壽誕,也是俄羅斯光頭黨活動最頻繁的日子,針對華人和黑人的襲擊並不鮮見。過去十年,光頭黨的暴力事跡包括對猶太教堂發動恐襲﹑把中國女學生推下地鐵路軌﹑向韓裔人士潑腐蝕性液體﹑甚至多宗兇殺案,受害人包括華商﹑來自中亞或中東的移民工和黑人留學生。
新納粹興起自有其獨特歷史脈絡,但成立二十年來不斷壯大,卻有賴秘密警察出身的普京縱容。研究法西斯主義的專家Andreas Umland指出,普京容許新納粹高調鬧事,是為了向民眾顯示其鐵腕手段治國的必要性。普京多次高調表明將與歐洲聯手打擊新納粹,卻自行培植了一隊俄羅斯…

在英雄倒下之後

Image
原文: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裡-記Ken Saro-wiwa

上次寫Ken Saro-wiwa,本來也想略談三角洲現時情況,但後來礙於篇幅與題旨,還是刪掉了。

再巨大的背影也將在時間的洪流裡被沖刷磨淨。三年前Ken Saro-wiwa的名字再出現在國際報章上,是因為Wiwa家族跟蜆殼達成庭外和解,後者作出鉅額賠償,但依然沒有為漏油所造成的污染承認責任。

看蜆殼石油網站,只見照片裡尼日尼亞孩子一張張純真的笑靨。蜆殼還有為尼日尼亞青年而設的獎學金,一排得獎的黑人青年在照片中並排而站,拿著獎狀向鏡頭淺笑。不難有種美好的錯覺:國際貿易改善了非洲人的生活。然後我們可以得出廉價而粗糙的結論:向國際社會打開市場,撤銷貿易壁壘,向跨國公司出賣勞動力,就是非洲脫貧的唯一途徑。網頁完全沒有提及奧哥尼族人原本的生活模式,彷彿他們是憑空構成的一群生物,在蜆殼幫助他們開拓資源,替他們建醫院建學校以前,不過是個不文明的原始部落。荒謬絕倫但畢竟又符合西方對於非洲大地的想像。 

蜆殼有為Ken Saro-wiwa而設的專頁,並說明雖然與事件無關,甚至是受害者(被趕出三角洲),但亦曾經為九名奧哥尼暴徒向尼日尼亞軍政府求過情。想起Owens Wiwa述說的那個故事,但覺跨國企業意圖合理化不負責任商業行為的語言,是虛偽得可恥。現時三角洲因蜆殼輸油管受嚴重侵蝕,漏油事故愈趨頻繁,而且面積與密度都遠超BP的墨西哥灣漏油意外,有環保組織甚至估計清理油污需時三十年。蜆殼把這些污染歸咎於偷原油的武裝份子,還得西方主流傳媒如BBC協助宣傳這種符合第三世界想像的理論:主持人坐在直升機上鳥瞰三角洲的土炮煉油設施,憂心忡忡地說著尼日爾三角洲的偷油情況已經令這個地區成為全世界最大的罪案現場,而且偷油造成的污染完全破壞濕地生態。而關於污染的專題報導也是隻字不提蜆殼公司。

Ken Saro-wiwa的故事磅礡悲壯,但英雄倒下以後,這片大地依然長久蒼涼。那些苦難與積鬱,還是在這個世界的麻木與沉默裡,佐證著許多無名生命的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