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main content

[明報星期日生活]周日話題-若曼德拉是英雄,阿拉法特呢? 08.12.2013



(按:星期五晚上才跟編輯說寫這個題,匆匆趕起。我想說的其實是,曼德拉和阿拉法特都不見得是完人,只是世間上所有英雄與狗熊,最後究竟並沒有標準,一切只是[西方]政治話語權的造就。寫得不好,仍請大家多支持分享。)
【明報專訊】曼德拉走了,終年九十五歲。

高山仰止的偉人殞落,舉世同表哀悼,所有媒體的訃文對這位南非自由鬥士都是一片讚歌,電視新聞上重複播着曼德拉出獄時受到的夾道歡迎。案頭上那一本二手的,書脊上折痕纍纍的曼德拉自傳Long Walk to Freedom,就如此被壓縮成三分鐘的新聞畫面,彷彿曼德拉的一生可以用簡單而直白的三個形容詞概括:「奮鬥」、「堅持」、「成功」。曼德拉跟馬丁路德金一樣,在我在書本與名人傳記中初識何謂不公義的童年時代,是我舉目仰望的偉大人物。也許生來有理想主義基因的人,總是特別無法忍受差別與歧視,對於弱勢有着無可救藥的同理心。而今時今日,曼德拉的確跟馬丁路德金一樣,成為了道德感召的代名詞,偉岸的,理想化的,不可觸及的聖人典範。

在對曼德拉的一片歌頌聲中,不少阿拉伯世界的媒體都登出曼德拉跟前巴勒斯坦自治政府主席阿拉法特(Yasser Arafat)的合照,認為兩位英雄與鬥士,終於可以一同安息。這當然是阿拉伯媒體獨有的現象,西方媒體至今依然將阿拉法特打為恐怖組織頭目。2004年,阿拉法特因病離開巴勒斯坦,前赴法國治病,終歸客死異鄉。阿拉法特的死因,至今依然備受爭議,巴勒斯坦人至今相信阿拉法特是為以色列所害,事實上也有不少證據證明阿拉法特是被刺殺而死。今年七月瑞士放射性物理研究所Radiophysique指出,阿拉法特死於一種高劑量放射性物質釙-210,而他穿過的內衣上發現的釙-210分量,多得足以殺死20人。

稱阿拉法特是自由鬥士

阿拉法特離世,曼德拉當時發表的悼文如下:「阿拉法特是這個世代其中一個最出色的自由鬥士,終身為巴勒斯坦而戰。我為他和其人民的願望尚未實現而感到傷感。」彼時澳洲總理霍華德說的,卻是「我相信歷史將會嚴厲審判阿拉法特」。在國際社會對阿拉法特的一片鞭撻之聲中,曼德拉是極少數對阿拉法特有正面評價的國家領袖。

同被西方國家標籤恐怖分子

其實不難理解阿拉法特與曼德拉惺惺相惜的情誼——二人皆終身對抗一個種族主義的政權、二人都曾經用過暴力手段對抗壓迫,二人都曾經被標籤為恐怖分子。六十年代,聯合國曾帶頭制裁南非,以圖迫使南非放棄種族隔離政策;然而英美在南非有經濟利益,各家大廠也在享受在南非黑人比白人廉價八分一的工資,自然不願支持。當時不少非洲國家已參與抵制,但對南非經濟影響微乎其微。在西方因為固有利益,不願意支持南非反種族隔離運動之時,阿拉法特所屬的巴勒斯坦解放組織、利比亞前總統卡達菲與古巴領袖卡斯特羅,都為曼德拉成立的政黨「非洲人國民大會」(The African National Congress)提供過金錢援助﹑武器與訓練。受卡斯特羅影響,非國大在1961年放棄「非暴力不合作」原則,由曼德拉率領武裝組織民族之矛(Umkhonto we Sizwe),試圖以「遊擊戰略和恐怖活動」推翻白人政權。及後曼德拉被捕,白人政權恃着冷戰時期的盟友英美撐腰,遲遲不肯釋放曼德拉;而曼德拉當時跟卡達菲、卡斯特羅和阿拉法特一樣,是戴卓爾和列根口中的恐怖分子,絕非所謂改變世界的偉人。直至2008年,美國才將曼德拉和非國大從恐怖組織名單中移除。

兩極的評價 世人認同的價值

曼德拉與阿拉法特同樣用過暴力手段,以圖達到目的,他們在歷史中得到截然不同的評價,分別大概只在於歷史對他們所追求的目標有否成全。1977年,通用汽車董事之一,非裔美國傳教士沙利文呼籲開展公民抗命,堅持通用汽車對所有種族的員工實行同工同酬,並且對南非政府下達兩年內釋放曼德拉的通牒,否則他會盡其所能把所有美國公司從南非撤離。同年美國境內的大學生反隔離運動陸續開展,學生團體紛紛要求大學從南非撤資,南加州大學就從南非撤出逾三十億美元。1986年,撤資運動之波瀾壯闊終令列根政府通過反種族隔離法案,對南非實行全面撤資及經濟制裁。八十年代末期南非經歷巨大資本外流,白人政府已是強弩之末,經濟問題迫使南非與國際社會談判,種族隔離制在1993年終成歷史。今時今日,國際社會針對以色列種族隔離政策的杯葛﹑撤資及制裁運動(Boycott, Divestment and Sanction Movement, BDS),正正是模仿南非撤資運動的翻版。以色列的政權在美國支撐下,看似固若金湯,然而當時的南非白人政權看來也是堅不可摧。當以色列對巴勒斯坦人的壓迫,也隨着歷史的潮流而去,或許我們可以相信,阿拉法特也終將被平反,甚至擁有跟曼德拉一樣的歷史地位。

將曼德拉跟阿拉法特相提並論,或許是犯了許多人的大忌——當年阿拉法特逝世,出席葬禮的美國高級官員只有一位;然而曼德拉卻被奧巴馬推崇為「屬於千秋萬世」(belongs to the ages)。曼德拉當選總統後對於前白人政權不作清算,且竭力將南非模塑成為種族得以和平共處的國家,無可置疑是高風亮節;然而非國大針對白人政權的恐怖襲擊,例如著名的Church Street Bombing,又的確殺害了不少無辜平民。阿拉法特的爭議性自然比曼德拉大得多,巴解的恐怖活動事迹,由被約旦驅逐後的「黑色九月」到「慕尼黑慘案」,自是罊竹難書。我未必認為阿拉法特稱得上英雄,事實上他似乎缺乏曼德拉的胸襟,巴裔學者薩依德也因為批評他是「暴君」而一度不得踏足巴勒斯坦。然而曼德拉與阿拉法特政治取向的相似,卻叫人為當下世人給他們的兩極評價而莞爾:我們的時代,認同的到底是哪一種價值?

歷史錯置 埋沒太多人與事

許多大陸網民感嘆中國不是沒有曼德拉,只是沒有釋放曼德拉的白人總統克拉克(Frederik Willem de Klerk):「曼德拉偉大,他得了諾貝爾和平獎。我們也有諾貝爾和平獎,誰對他的遭遇感到悲傷?甚至於有幾個人記得他的名字?……」早前又讀到高耀潔醫生在美國生活的報道,將半生奉獻給中國的愛滋病防治運動的她,晚景孤清淒涼;劉曉波的妻子劉霞在長年的軟禁和監視之下,患上嚴重抑鬱,卻不敢求醫。在夜涼如水的冬夜,見朋友在臉書上寫曼德拉:「又一個偉人走了,如今仍在世的偉人有多少?」我暗自思忖:也許所有的偉人都需要一個時代來成就。有那麼多曾為公義大力呼喊過,犧牲過的人,在歷史的輾轉之間,寂寂而終而無人問津。對於那些無法蓋棺論定的當下,我們都懂得說「歷史自有公論」——這句話在這個用血與淚鋪墊的時代,卻又不免顯得如此輕浮。曼德拉的光芒無法否定,然而歷史有太多人與事的錯置,所埋沒的,容不下一句「如果」的一切,總教人如此唏噓。





Comments

陳加利 said…
台灣的施明德,也有資格和曼德拉相比。

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

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Source: White House: No plans to withdraw Palestinian aid after UN vote 主場新聞: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好夢由來最易醒。看投票影片在電視上重播數十次後,對於巴勒斯坦這場難得外交勝仗的感動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在眼前緩緩鋪展的現實畫面;所謂公義得彰顯即使不是天真無知,都是陳義過高。慶祝過後的巴勒斯坦地區仍然在以色列的佔領下,隔離巴人與他們世代耕種的土地的高牆依然屹立。紙上的勝利像一劑叫人無比亢奮的迷幻藥,但刻下仍然是槍炮﹑病毒與鋼鐵的世界,巴勒斯坦人不會從此獲得一國公民的保護與尊嚴;四散漂泊的巴人不會因此獲得回歸母土的權利。以色列立時宣佈增建三千多間非法殖民住屋。 卻是不由自主的找回薩依德的《流亡者之書-最後一片天空消失之後的巴勒斯坦》來重讀。這些年來一直反芻著書中一句:「寧取前途未卜的世俗成份,莫取直截了當的神聖救贖」。數年前初讀的撼動難以言說。六十五年無根無籍的失所飄零,在民族尊嚴的不可觸下,凡俗種種孕育了更難以屈折的希望。巴勒斯坦地區的出生率一直遠較以色列高,加沙人口幾乎處於爆炸狀態,三百六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住了近一百七十萬人,在斷水斷糧的狀態下還依然高踞世界人口增長率第七位。在世上最大型的露天監獄,人們還是過著平常生活,男人和青年們在加沙海岸捕魚沖浪,婦女搓中東 pita 包子;從微小處可見與土地數百年難解的連結。也許巴勒斯坦人很清楚:既然鍚安主義者要把他們往死裡打,生存就是最好的還擊辦法。卑微如螻蟻但永遠不會被徹底消滅,活著就是最有力的抵抗。相比訴諸上帝,滿嘴聖經與「賜予」的錫安主義者,他們活得更像一個人。 以色列早知在美國沒有否決權下巴勒斯坦必然在聯合國取得大比數支持,刻意淡化巴勒斯坦由「觀察員實體」升格為「觀察員國」的重要性,只道是「微不足道」的變化;另一邊廂卻在會上大肆譴責巴解不尊重奧斯陸協議,跳過和談私自尋求立國,破壞和平進程。如此氣急敗壞,叫人想起八十年代經歷國際社會大舉撤資,仍不肯就範的南非白人政權。以色列一直以中東民主國家自居,以此維持文明﹑西化形象,掩飾其對於「野蠻」﹑「東方」的巴勒斯坦人的制度暴力。但以色列國會卻在去年十一月國會通過了一條「反杯葛議案」 , 容許以色列公民以民事訴訟方式,控告任何響應國際杯葛﹑撤資及制裁(

譯文:訪問賴特(Erik Olin Wright):階級為何重要?

按:此文為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紀念Erik Olin Wright系列之七,也是最後一篇。再次感謝文庫編輯幫忙校對。這篇不好翻譯,因為名詞很多,但同時很好翻譯,因邏輯非常清楚。單是翻譯也還是從Erik身上獲益甚豐,真好。 原文: Why Class Matters 翻譯:陳婉容(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社會學博士研究生) 賴特(Erik Olin Wright)作為一個認真的激進學者,在1970年代「墮入馬克思主義」是唯一的選擇。 然而,到了1990年代,馬克思主義退潮至學術界邊緣位置,已難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賴特從未他顧。他視馬克思主義為一組獨特問題,以及回應這些問題的概念框架,而非一堆死板理念或一套特殊的方法論。由此,他開始重建社會學馬克思主義(Sociological Marxism)。 賴特的馬克思主義是正規社會科學,但引領其步伐的,卻是對社會主義的追求。 在四十餘年間,賴特將心力投放於馬克思傳統的兩個核心部份:階級與社會轉型戰略。賴特新作《理解階級》(Understanding Class)(譯註:於2015年出版)對階級的處理方法,直接挑戰了皮凱提(Thomas Piketty)和史坦丁(Guy Standing)等學者。電子書《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譯註:全名《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民主經濟的提案》(Alternatives to Capitalism: Proposals for a Democratic Economy),於2016年出版)紀錄了他和漢內爾(Robin Hahnel)間的辯論,賴特並表明了近年對社會主義可能性的想法。 最近賴特(下稱EOW)訪問澳洲,並在期間接受了《雅各賓》編輯Mike Beggs(下稱MB )的訪問。訪問內容廣泛,他們從韋伯﹑馬克思談到市場,以及賴特對於左翼戰略的看法。 MB 不如先談談為甚麼階級重要的問題。葛魯斯基(David Grusky)曾直言,從宏觀觀點而言,「階級」只是學術建構的產物。你如何回應? EOW 我不認同階級缺乏現實基礎的主張。對於「『階級』概念是否具現實基礎 」這問題,我認為答案是:這個概念有否辨別出那些對人類生活產生因果作用力的現實機制,而不管人作為行動者是否注意到由這些現實機制而劃出的因果作用力或法律範疇的界限。 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出,從生產

我為甚麼不去日本

有沒有人期待愛國愛黨憤青文章?有的話請把鼠標移到螢光幕左上角,按向左的箭頭一下--你已經回到上一頁了(啊你已經看不到這句話)。我並不打算重溫日軍侵華或舉證支持釣魚台是中國的。又,其實釣魚台真的是中國的嗎--待我國際法學有所成後就寫篇文章談談這個問題,現在就先不胡謅。 其實絕大部份高度發展國家都是小時候跟父母去的。歐洲﹑美國﹑加拿大﹑澳洲﹑紐西蘭等--獨欠日本。身邊每個朋友都已經把東京大阪跑熟,把日本當另一個家了,我卻是每年都去台灣。心癢想念snowboard也只會想起瑞士,日本從不在考慮之列。 友人健吾是人所共知的日本通,他的日本文章我卻都是離著魂看,怎麼都捉不到神髓,圈個錯別字就當給了意見。對日本之完全沒興趣甚至能追溯至高考時代--當年老師說她教歷史幾十年來從未給過如此高分--但我卻是完完全全的討厭日本史,從幕府到鎖國到維新全都是隔著一層紗的唸。中史和歐洲史卻毫不費勁,睡著考都高分。啊還有,除了村上春樹﹑芥川龍之介﹑三島由紀夫和川端康成等最響亮的名字,我想不起我還唸了那些日本文學。都算枉稱文藝少女。 前幾天媽媽還問我:去不去名古屋?我想也不想就說:不去。再之前爸爸問我要不要跟他去尼日尼亞,我卻是立刻雙眼發光:真的嗎?終於肯帶我去了嗎?(不過他又反口了,我爸真的很不可信) 近來也忍不住想,究竟是為甚麼,我都跑了那麼多地方,還是從未踏足日本。看人家的照片,立山黑部山中壯麗的景色,北海道澄澈冰藍的湖面,京都漫山遍野的紅葉,甚至叫人嘴饞的壽司甜品拉麵,竟都勾不起我一絲一毫親身觀看的欲望。友人把日本鄉間的照片傳來試探,以為看到樸實鄉野我會有所動搖,我卻回了一句:看草看牛看河溪,我怎麼不去偉大祖國。反而是有人拿沖繩來引誘我,對陽光與海灘有點動心--畢竟琉球跟日本是差了千萬丈遠。 雖然難以絕對肯定,但我對日本毫無興趣,可能因為我所認識的日本文化跟我個人性格實在是南轅北轍。日文我固然不懂(要是對一個文化完全沒興趣,絕對不可能學他們的語言),但認識到他們所謂的敬語即覺手臂發麻。多間接,多虛假,多肉麻。肯定會有人說:你看你,寫那麼多文縐縐沒人懂的東西,還說人家噁心。這是不一樣的--情感有毛毛細細,不代表說話要轉彎抹角。 換個角度形容好了。在途上遇上來自七大洲五大洋的朋友,當然要好好交流語言,尤其是粗話。遇上日本旅人,我總會很認真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