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星期日生活]新鮮熱辣:少數族裔超級英雄 10.11.2013




(按:這篇或許是我在明報寫過的文章中最富娛樂性的了。其實我最喜歡的Superhero是Batman,因為他很有錢(哈哈),最重要的是他完全沒有超能力,憑一己意志攀越世間邪惡,成就一切,不是更符合尼采哲學中的「超人」嗎?真正的漫畫迷應該對那些歷史是如數家珍啊,我是自娛娛人,唯有請大家多多包涵 )

筆者其實從來不算美國漫畫迷。除了小時候在收費電視台上看的蝙蝠俠與X-Men動畫,就是看那些一年幾度的漫畫改編荷李活特技片。大熒幕上的超級英雄,常被左翼批評為大美國主義,尤其是白人主流文化的體現,黑人和拉丁等少數族裔通常只會淪為反派配角,從來沒有擔正的機會。然而Marvel公司日前推出的伊斯蘭教少女超級英雄Ms. Marvel,卻正好體現了漫畫和其電影改編的兩極化:漫畫中的超級英雄世界,比現實中要多元化得多。


接任Ms. Marvel的新超級英雄Kamala Khan,是個住在美國新澤西州的16歲巴基斯坦裔少女,生長於一個傳統的美國伊斯蘭教家庭,擁有伸縮手腳和變形的能力。角色的設定其實相當典型——她有一個相當保守的兄長,一個害怕她會隨美國的價值觀墮落的、穿戴頭巾的母親,還有一位希望她循規蹈矩,將來成為一名醫生的父親。角色原創者說Kamala是個在美國出生成長的少數族裔,注定會在家庭對她的期望,和作為一個進入反叛期的少女心態中掙扎。消息公布後引來不小的騷動,因為Kamala是第一位能夠擔正的伊斯蘭教超級英雄。

英雄文化肯定個人力量

超級英雄漫畫之所以歷久不衰,在電視和互聯網相繼出現之後,依然沒有衰落的迹象,正正是因為漫畫本身的小眾性質,能夠讓它在許多道德與社會議題上,選擇比其他媒體更進步的取向。另一家漫畫界龍頭DC Comics的漫畫《超人》(Superman)創刊於1938年,彼時美國正值大蕭條(The Great Depression)年代,希特勒當年正是《時代雜誌》的Man of the Year,歐洲大陸處於戰爭邊緣,凡此種種皆成為了漫畫黃金時代(三四十年代)超級英雄漫畫的背景。超人漫畫在初期取態已經傾向左翼思想,超人在現實世界中的身分是平平無奇的記者Clark Kent,雖然平凡溫文但一直以揭露富人和政客的骯髒勾當為己任,學者Roger Sabin也認為漫畫所表現的取態,正是羅斯福新政(New Deal)中自由主義式相對均富的理想。

1940年末,Marvel公司推出《美國隊長》(Captain American)漫畫,第一期封面就是美國隊長向希特勒揮拳的畫面,大賣逾百萬本。超級英雄漫畫與其他類型的pop art最不同之處,正是它對於現實的一種同化型幻想。超級英雄置身於現實的政治與社會脈絡,但憑一己之力量,攀越種種的限制——這種文化雖向左翼思想傾倒,卻在某種程度上,肯定了美國資本主義文化中個人力量的神聖。超級英雄漫畫裏不見得有洶湧的階級革命,也沒有可以改變社會的群眾力量,而英雄畢竟是一種特殊精英,有着非同凡人的條件,漫畫裏的取態,其實比較類近一種崇尚相對平等,反對財富分配不均的自由主義思想。

超人是猶太人?

漫畫界小眾文化之蓬勃,更見於種族多元,而其實超級英雄漫畫自一開始就有濃烈的移民群體意識。超人的原創者Jerry Siegel和Joe Shuster都是美籍猶太人,在大蕭條的年代,美國社會的反猶意識達到高峰,經濟長期處於谷底造就對猶太人獵巫式的排外活動,一時間反猶團體如雨後春筍般成立;基督徒也在社會福利和政治地位方面,對猶太人實施種種歧視性的差別待遇。Siegel和Shuster作為猶太人進入漫畫界,並非完全是偶然,漫畫當時被視為地下次文化(也許現在也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所謂的low art,正因如此才有容納猶太人的空間。

超級英雄的始祖超人,本來是一位來自外太空的孤兒,用平凡至極的小報記者身分隱身於紐約,性格甚至有點膽小怕事;但超人與現實世界的格格不入,正正是造就他鋼鐵般強大意志的原因。美國的猶太裔移民,在那個年代,或許對超人多少有點投射的心態。而超人在人間用的名字Clark Kent,正正是一個頗為典型的猶太名字。超級英雄自一開始,已經不是基督徒高加索白種人,而是一個外來者。

與人權息息相關的善惡觀

主流漫畫中的第一位黑人超級英雄Falcon,在六十年代末黑人民權運動沸沸揚揚之時出現,成為了美國隊長系列的新任副隊長。而同於六十年代誕生的X-men系列,就充滿了逼害小眾的隱喻:如當中反派The Purifiers(淨化者),就是提倡變種人(mutants)是惡魔後代的團體,當中有將變種人集體殺害,或送到荒島上與普通人類隔離生活的情節,折射了當代美國多元主義興起的背景和對於公民權利的重新思考——漫畫世界中的善惡觀,也從超人與希特勒式的非黑即白,漸漸進化成一種有灰色地帶的現代罪惡觀,正如當中女性變種人Emma Frost,就是會以暴易暴的超級英雄,但她作為叫人難以簡單為正邪定分界:直接處決集體殺害小孩的壞人,是對還是錯?在她身上,不難看到時代的影子——黑人民族英雄Malcolm X的Black Power思想,就與馬丁路德金的和平主義各闢蹊徑。幾乎所有的漫畫英雄,都是時代思潮的產物。

在這種背景下,也許就不難理解Kamala Khan出現的原因。在九一一以後,伊斯蘭教徒在美國社會受到的敵視,大概是前所未有的。小布殊年代惡名昭彰的單邊外交政策,針對伊斯蘭世界的反恐語言和軍事行動,皆造就了國內反對移民的右翼政黨如茶黨的崛起。伊斯蘭少女如Kamala的出身,與1938年的猶太裔超人,其實如出一轍:外來者(alien)、受歧視、而且Kamala還是一名女性,有傳統伊斯蘭家庭的掣肘,在美國成長的少女與父母也肯定有難以彌合的分歧。原創者希望Kamala可以繼承前任Ms. Marvel 「Carol Danvers」的美麗與瀟灑,拋開作為巴基斯坦人和「異類」的束縛——雖然漫畫尚未推出,但可以預料Kamala的煩惱,應該不外乎prom date是誰,學業上的障礙,如何跟父母坦白交了白人男友等。漫畫不必刻意逃避或探討政治,Kamala的故事,應該可以完整體現何謂個人即政治:一個伊斯蘭少女超級英雄的生活,正是經歷反恐世代後的美國人,對於何謂公民的反思。

主流依然是白人主導

在美國,沉迷這些超級英雄的美式毒男,通常被稱為geek——遠離主流價值、不太懂得與人交往、沉迷虛擬世界(漫畫﹑網路﹑電子遊戲)但通常又智力超群的群體。極受歡迎的美劇The Big Bang Theory中的四位高智商知識分子「毒男」,就是這種美式geek的典型。在電影電視的主流娛樂世界,漫畫許多進步因素就被完全抹殺,例如Marvel在前年向漫畫界介紹的,非裔和拉丁裔混血的新蜘蛛俠,就不見得可以推出電影市場;而在漫畫中有日本人、阿富汗人等少數族群的X-men系列,在電影裏仍然是白人男性主導,頂多就是加了一個有白人血統,也長得像白人的暴風女神Halle Berry而已。文化從來主要是左翼與小眾的世界,並非關乎所謂左翼的媒體壟斷,而是創意與進步本來就源出自由,而沒有多元與包容的世界,所謂的自由,大概都是虛構的集體幻覺。所以,讓我們高呼Geek culture萬歲。

文 × 陳婉容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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