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星期日生活]國際視野:維族恐襲.伊斯蘭.黑色罩袍 03.11.2013



陳婉容:說一點歷史 文明大國遊樂場建構史

按:個多月前,我和何雪瑩讀到陶才子刊於蘋果的一篇題為「向野蠻宣戰」的文章,我嬲到手震,她大概也是。本來想立即寫文回應,但因為版面問題和各自俗務纏身拖延幾星期,現在總算了了一件心事。我們的想法是這樣的:第一,所謂野蠻,所謂暴力,只是一種將現象與偏見隨意連結起來的文化歧視;第二,文化多元或文化包容,並不是軟弱的同義詞,穿戴罩袍與否,女性主義或自由主義也沒有一刀切的答案。我回應第一點,何雪討論第二點,這一次合作就誕生了。兩篇文章自然可以連結得更好,但我還是很喜歡今次的合作。刊於是日明報。


兩個月前,《紐約時報》刊登了暢銷書《世界是平的》作者——普立茲獎得主佛里曼(Thomas Friedman)關於敘利亞內戰的評論。佛里曼支持美國軍事介入敘利亞,對於國際社會批評美國軍事行動的動機不純正,他有如下見解:「遜尼派和什葉派自公元七世紀,為了穆罕默德在精神和政治領導上的繼承權,已經干戈不絕,然後你還說不可信的是美國?Really?他們的文明(伊斯蘭文明)完全沒有經宗教改革、民主化、女性主義、資本主義等等進步潮流的洗禮──但有人說信譽破產的是美國。I don’t think so.」

先不說「基督教文明」一樣犯下過無數迫害異教徒,種族滅絕的暴行。佛里曼說得沒錯,中東是塊千瘡百孔的土地,世上最血腥的戰爭、最龐大的難民群體、恐怖活動、極端宗教思想,幾乎都集中在這幅員不過如美國一般大的地方。他為了證明伊斯蘭文明之不足,割走的不是現象,而是歷史脈絡——這種對文化的粗淺定型,一旦和現象有了任何偶然的接軌,就會上升至宏大的理論高度,滋長不可推翻的偏見。正如阿瑪蒂亞.森(Amartya Sen)所言,理論有其自身的生命力,偏見不會如現實世界般流動不居,這種誤導性的幻覺,才是真正的邪惡。



伊朗的「民主選舉」

在剛過去的六月,筆者到伊朗採訪大選,彼時匆匆將見聞寫成〈沒有民主的選舉〉一文。將文章題為「沒有民主的選舉」,正是希望回應當時香港的選舉制度討論。今日的伊朗,被民主理論大師Larry Diamond界定為競爭性威權政權(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 regime),在中東與也門和黎巴嫩同列,理論上是中東地區相對較為民主的政治體系。伊朗表面上有民主選舉,但制度百孔千瘡:候選人經過什葉派教士篩選,選前異見分子被軟禁,票站有陀槍軍人把守,阻止記者拍照或訪問選民。雖然沒有明文規定女性不能參與選舉,但最高領袖哈梅內伊一錘定音:只有男人能夠當國家領袖。

揭密:他國民選總理 中情局推翻

如此制度,如此文化,肯定不夠進步,不夠文明。中東這片土地的確干戈不絕,問題多多。然而許多論者沒有說的是,伊斯蘭文明沒有經歷進步潮流的洗禮,沒有真正民主且至今仍貧無立錐,代表民主、進步、解放的美國,到底有多少責任?

整整六十年前,美國中情局發動政變,推翻了二戰後伊朗的第一位民選總理摩薩台(Mohammad Mossaddegh)。中情局從未承認此事,直至數月前,當年的文件終於曝光,逾半世紀前的一場由美國發動的政變,也是美國中情局的第一場他國政變,終於穿越蒼茫歷史回到世人目光裏。

摩薩台本應是一切進步與文明的代名詞:接受過西方高等教育,以律師為業,不向極端宗教教士靠攏。摩薩台成為中情局眼中釘的原因,泰半是因為他將伊朗石油事業國有化,令一直利用英伊石油公司操控伊朗地底資源,近乎無償享受低廉石油的英國利益受損。美國本來對英國的強硬態度不置可否,然而美蘇冷戰,伊朗作為蘇聯鄰國,若是共產化將對美國的地緣政治非常不利;加上邱吉爾向美國暗示伊朗在摩薩台治下必然左傾,美國於是決意推翻摩薩台政府,重植伊朗國王作傀儡政權,共享伊國的石油利益。伊朗剛剛萌芽的民主政體,第一位民選總理,就如此屈辱地被活埋在英美的利益交換裏。親美的伊朗國王貪婪暴戾奢侈,伊朗民眾將對國王的不滿跟西方的所謂「現代化」扯上關係,將掌握自身命運的希望寄托在什葉派教士手上,才造就了1979年的伊斯蘭革命。如果這段歷史似曾相識,那是因為數月前,相似的故事剛在埃及重演。穆斯林兄弟會縱有諸多不是,埃及民眾對民主的理解縱然膚淺,造就革命後派系清剿亂局的,是挾着美國巨額資助的埃及軍方。

一塊大餅 幾國爭食

香港的殖民地經驗跟中東各國當然大相逕庭,但有本地論者一直貶低伊斯蘭國家文化,訴諸民族性的膚淺論述,本質性的文化歧視,聲言第三世界永遠都是第三世界,總叫筆者不禁失笑──第三世界是第三世界,明明其來有自,自英法殖民到美蘇冷戰角力到九十年代美國例外論(American Exceptionalism)燒得滾燙,中東都是「文明國家」分食的一塊大餅。無人機在巴基斯坦和也門,到底炸死了多少個在收割下田的老奶奶,才殺了一個塔利班?中東不過是世界的角力場,不曾掌握過自身命運:從奧斯曼帝國崩解,三條相互矛盾的秘密協定(侯賽因.麥克馬洪協定、Sykes–Picot Agreement和貝爾福宣言)種下種族矛盾的種子,英美法俄帝國的資源掠奪,直到美國反恐,將中東當成遊樂場,歷史留給這片土地的路,從來不多。

文化優越主義(cultural supremacism),追本溯源自是優生學的產品,在歷史上造成過的災難,恐是罄竹難書。偶爾讀到與歷史割裂的言論,例如說,期望中東國家在阿拉伯之春之後能建立民主,只是緣木求魚的願望,因為第三世界國家之所以成為第三世界國家,是文化質素低下帶來的自然宿命;又例如,9.11事件的發生,並非因為美國自恃是唯一世界大國,挾「美國例外論」窮兵黷武,而是因為學院左派當道,對蠻族太仁慈。將情感當作真理,或是將英美的戰爭修辭當作真理,其實跟盲目相信電視機上播的廣告,沒有任何分別。而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所謂文明與野蠻的簡單二分,大概就不會有杭姆斯基、齊澤克、薩依德等左翼學者與知識分子,對已然陳舊落伍且充滿偏見的帝國宣傳修辭提出批判,為世人提供新的思考向度了。

薩依德說過:「沒有任何一種宗教或文化群體會像伊斯蘭教一樣,被斬釘截鐵地認定將對西方文明造成威脅。」事實如此──我們忘記的是,為什麼。如果正視歷史脈絡,不訴諸方便的民粹與本質性的歧視,就代表訴諸「遠水」而不救「近火」,我想,畢竟是有負所學的。歷史如果可以告訴我們什麼,那或許是,真正的戰爭從來都在微小之處,真正的敵人是仇恨與偏見。我當然懂得,在刀光劍影之間,談論對制度與歷史的批判,對人的理解與包容,或許真的不合時宜了。萬馬齊瘖究可哀,在浮雲蔽日,對現象的刻版定型勝過深刻的理解與分析的當下,感謝還有人容許我們慢慢說。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