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花


徹夜不眠,就是為了讀一個人的文字。

文字好的人很多,有些叫人驚嘆地華麗,有些純樸﹑自然卻總能在隨意當中勾勒出事物的美態,像在宣紙上打翻了墨水,墨水在流散之中竟生出花一般。某某就是這種人。不寫他的名字,因為我不認識他,而我這種有點驕傲的人,又怕人知道我做認偶像這種不太文藝青年的行為,看我笑話。某某就夠了。

這陣子又剛好在懷疑自己。要是寫作就等如在死線以前用最快速度趕好稿,那麼這一切還有意義嗎。可能每個寫字的人都經過這樣的階段,或許沒有。我不知道。批評的文字我都不大敢看,不是因為我害怕受質疑,而是因為我分明就知道自己有甚麼沒有做好。正如不知道自己發胖的人,怎麼會害怕鏡子呢。

於是回想,我寫得最好的時候,是我的文字不會有人看到的時候。跟死線與所有流變的東西,保持一種叫人安心的距離,有時間滋養讀書而來的觸動,有時間從耳邊的喧囂理出頭緒,聽出別人聽不出來的音頻。那一雙特別靈敏的耳是天生的,然而條件卻得靠自己創造。那大概就是為甚麼盧梭愛孤獨散步,在寂寂天地之間敲問人生;又或是像梭羅那樣,在盛年獨個兒搬到瓦爾登湖邊,用出世來反覆試驗入世的學問。格物致知,本是如此。又如同一篇章所言,「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做不到靜而能思,我的文字,只會如我的心一般,焦躁不安。而這是無以掩飾的,文字到底比人坦誠。

又想起,不久前的那個黃昏,我在沙漠上,聽到了屬於無有的聲音。沒有人,沒有車,極目只有無垠黃沙;甚至沒有風吹拂樹木之聲,因為沒有風,也沒有樹。我動就生出聲音,我不動,世界就寂然如萬物未生成的,原初的模樣。於是想到佛教的那些美麗如詩的數量詞:微﹑纖﹑沙﹑塵﹑埃﹑彈指﹑剎那﹑虛空﹑清靜。還有我喜歡的,「恆河沙」與「那由他」。從前我從不知道無限大有多大,那一刻我知道,無限大,大概就是一顆恆河沙一般大,一句那由他那一般小。那些感動,流瀉開來,就是一朵朵的字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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