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星期日生活]:國際視野:一無所有的生命——戰火之際說人權 01.09.2013



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  01.09.2013

(按:這篇在沙漠中唯一能上網的村落趕成,而且真的是趕得要命,因為有駱駝(!)來接我返營。這個話題我應該最少要寫三千字,草草寫了二千叫我內疚不已,發誓下不為例,嗚。可能之後再自己將增長版貼出來吧。

昨晚在沙漠裡看著滿天星塵,不禁想到不遠處敘利亞的人們,不知他們看著這一片銀河與星海,有甚麼感想?我們永遠都不能觸及那樣的,關乎生死與流離的苦痛。流星劃過,我還是許願世界和平,但願有日成真。)


【明報專訊】在土耳其東南部,敘利亞難民要是聚在一起的話,是可以輕易分辨出來的。阿拉伯人相對黝黑的膚色,孩子那張分不清是髒還是日曬不均勻的臉,流離生活的艱困在女人頭巾下的臉刻鑄的憔悴與苦澀,他們每每見人就急於掏出來說明身分的暗紅色敘利亞護照。現今世界上再沒有哪個族群,能如此徹底而完整地呈現阿甘本的裸命(bare life)概念。不管左翼右翼,沒有人能否認眾生皆有基本人權,有生存及獲得溫飽的權利;然而沒有了國家的羽翼保護,這些本應為先驗的權利,竟然蕩然無存。而這些裸命卻又無法脫離法律與社會的脈絡存在,於是成為了國界與國界之間,一條又一條一無所有的,被剝淨剝光的生命。

一場於大馬士革郊區的化學武器攻擊,終於將敘利亞曠日持久的內戰帶返國際頭條;雖然執筆之時,英國國會下議院已否決軍事介入敘利亞,但奧巴馬政府表示將自行懲罰阿薩德政府。美國的人道軍事干預現時當然因為伊拉克「不存在的WMD(Weapons of Mass Destruction)」而惡名昭著,然而上世紀末,克林頓政府聯同北約轟炸南盟,將科索沃的阿爾巴尼亞人從一場種族清洗中解救出來,並且得以脫離塞爾維亞獨立成國,卻是他任內最叫人稱頌的功績之一。親眼目睹過敘利亞難民的生活條件,或看過化武攻擊後屍橫遍野的新聞圖片後,似乎難否定外國介入的必要性。然而把洋蔥的皮剝開,思考所謂人道干預背後的哲學或法理支持,到底對二十一世紀的戰爭與和平極為重要。

幾乎沒有人能夠否定人權是具有原初性的,認為人類應有自然權利的哲學家隨手捻來,洛克(John Locke)和盧梭(Jean Jacques Rousseau)就是例子。然而主權的概念只不過能夠追溯至四百年前。十六世紀早期,馬丁路德推行宗教改革,銳意推翻羅馬天主教教廷,歐洲自始成為天主教徒與新教徒的戰場達三十年。戰爭結束的和約稱為《威斯特伐利亞和約》(The Peace Treaty of Westphalia),確立了國際社會以主權國家為單位的模式,隨神權衰落,世俗化的所謂民族國家由此興起。及後十八世紀,由狄德羅(Denis Diderot)和盧梭等領頭的百科全書學派出現,歐洲進入了啟蒙時期,對於國家體制開始批評,削弱了君權且逐漸肯定了個人和公民權利。今時今日,「外國勢力不得干預我國內政」與「必須尊重國家主權」等,已經成為了不少獨裁政權的慣用套語;然而追本溯源,主權本無神聖意義,只是歷史的偶然產物而已。

人道語言永遠攙雜政治利益

人道干預的議題,本來就是人權與主權概念的衝突。早前讀前聯合國秘書長安南自傳《Interventions: a life in war and peace》,他提及上任之初首個挑戰,就是處理北約未曾獲得安理會同意出兵參與科索沃戰事。其時從未有秘書長對未經安理會同意的「非法軍事行動」表示認同,然而安南掙扎良久,依然決定公開表示「there are times when the use of force is legitimate in the pursuit of peace」(當目的是追求和平的時候,使用武力有時可以是合法的)。美國的軍事介入的確解救了科索沃,然而同時打開了一道關不上的權力大門,加強了所謂美國例外論(American Exceptionalism)的合理性。美國在1999年聯同北約繞過安理會出兵,在2003年的伊拉克戰事照辦煮碗重做,然而當時出兵證據卻薄弱如紙,而且伊戰十年,美國至今仍未回復該國秩序。以人道干預為藉口合理化單邊軍事行動和對外侵略,似乎是許多反戰團體懷疑人道干預原則的原因。如果說對於人權的侵害有所謂程度之分,如奧巴馬為敘利亞設下化武的「red line」,那麼九十年代國際社會對盧旺達的大屠殺的長期冷漠,仍是難以說得過去。當時聯合國為了避免國際社會的壓力,遲遲不肯將胡圖族人對圖西族人的暴行定性為「種族清洗」。在現實世界,人道語言永遠攙雜了國家與地緣政治利益,而當中有不能否認的雙重標準與虛偽;然而想及當年的盧旺達大屠殺,當圖西族人面對種族清洗的無垠黑暗之時,國際社會難道還要在巨大的人道危機下等待安理會首肯,才得以履行道德責任?否定了人道干預的合法性,卻無法否定它的作用,大抵就是現代國際社會的一個大難題。

國際法學家亨金(Louis Henkin)在《權利的時代》裏說過﹕「在我們的時代,一個權利的時代,權利的觀念已實現了從社會到社會的超越,它不考慮國界,在一些有意義的方面破壞了國家的分離和獨立。人權已『國際化』並成為國際化和國際政治的一個主題。」然而如文首提及的難民困境,人權在哲理上或許是天賦的,但沒有了某種法律與權力的大傘保護,每個人或許都是一條裸命而已。人權至今仍只能在紙上超越國界,在如此一個不完美的,非烏托邦的世界,要是堅持人道干預動機的純粹,會否是過於迷信理想世界的左派,脫離了眼前的血腥與現實?

離家避難 就此流放兩年

在收容敘利亞難民的鄰國,隨便問一個難民,大概都能夠告訴你他們從老家逃出來的故事。我在土東庫爾德工人黨大本營城市Hakkari,聽從阿勒坡逃出來的男子用手示範炸彈如何從天上掉下來,分不清那支屬於政府軍,那支屬於反對派系。原本以為只是暫時離家避難,誰知就此流放兩年,每個角都起了褶的暗紅色護照成為國族身分的唯一佐證。不知他們知悉美軍將轟炸大馬士革,會作何感想?

文 陳婉容

編輯 劉逸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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