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 星期日生活專訪 : 烽火旅人




刊於2013年8月18日《星期日明報》

全文見《評台》

越洋接受好友何雪瑩訪問,看完有點想追殺她,但同時感激她難得感性的筆觸。

當然,有些話,還是要自己說。以後要更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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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達人﹕烽火旅人


 【明報專訊】訪問時正值黎巴嫩首都貝魯特南部一次炸彈襲擊殺害24人。


 我請身在貝魯特的陳婉容說一下當地情


 「其實未爆炸前已經通街都是檢查站,一條路中間無端端幾個類似戰壕的物體。」

 幾個月來我幾乎每天讀陳婉容在路上的實時報道,由伊朗大選到土耳其東部的敘利亞難民,我對她對這片烽火大地的知識和關懷早已不感驚訝。


 雖然我也愛旅行,但她在路上的淡定從容卻還是叫我不解。


 在中東伊斯蘭國家終日跟色狼對抗,她看到的卻是人性的美善和這片土地的深沉。


 不知道是旅行塑造了她,抑或這種義無反顧的樂觀,叫她注定在路上,以文字傳達關於邊界、流浪、自由和人性的思考。


 1. 無腳雀仔走訪戰地


 請婉容數到過多少國家不容易。「大約六十幾七十個啦」:東亞(日、韓除外)、美加、整個東西歐、阿根廷、巴西、中東(以、巴除外),大部分海灣國家並未涉足,中亞只到過吉爾吉斯。她28歲生日還未過。「好想去南美、特別是古巴和委內瑞拉,這些應該都是左翼分子的共同夢想吧」。


 陳婉容永遠在路途上,今次算短。她原本計劃三個月內由伊朗從陸路回香港,豈料6月初到伊朗觀察大選之後,她就是懶,在高加索地區和土耳其東部賴得不想走,光是為了高加索小國亞美尼亞首都雅里溫(Yerevan)那些優雅的咖啡廳便呆了超過一星期,哪裏夠時間一路向東,穿越廣闊的伊拉克和阿富汗?為了趕及9月尾英國碩士課程開課,只有將路線縮短。


 怪人一個 只愛旅途上聊天


 這半年來在不同的華文媒體,包括《明報》、《蘋果日報》、《主場新聞》、台灣《巴爾幹月刊》等的伊斯蘭世界文章中,都不難見到婉容的纖纖身影。可是她真正把她的寫作公開不過是大半年前的事。2012年11月她把遊記上載到博客,不消幾天就《主場新聞》就找上門說要邀請她做博客,我和一兩個朋友也談到這位女孩子的文字,「其實開博客之前我已經很久沒有動筆」。其後幾個月的發展順利得很,這就是互聯網的好處,好東西總是會被發掘;而她的好,總叫我這個同齡女子汗顏。


 陳婉容絕對是個怪人。她的多年朋友說約她食飯睇戲,幾乎次次落得被放飛機的悲慘下場,她自己也承認這一點:「雖然答應了但最後還是不想動身。」我們雖然在線上每天聊天數小時,可是有一次我們分別去碼頭工人的罷工集會,她把話說在前頭:「見到我不要打招呼,四目交投的話我會把目光移開。」為什麼你約我去幾星期旅行,在港見面卻連招呼都不肯打?「我怕small talks。去旅行不同啦。」好幾次婉容在路上跟背包客寒暄,對方邀她稍後一起吃飯,她當下說好,回旅館後便後悔,想放飛機,可是沒有對方的電話號碼,她只有硬頭皮去。總之,約陳婉容去旅行比在香港行街食飯易,哪怕是五天四夜的台北之旅抑或三個月的絲綢之路,都比在香港喝杯咖啡容易。


 婉容說自己很難聊,的確據她自己所說她讀大學時沒什麼朋友,終日走堂。可是她卻從不吝嗇在旅途上聊天。於是一篇篇在異地跟朋友的交流凝聚成遊記和報道,跟幾位伊朗朋友的真誠交往和對話映照出當代伊朗年輕知識分子的困境。今年6月她動身到伊朗觀選,為多份本港報章的國際新聞版、副刊等撰寫伊朗大選的現場報道和分析文字,埃及風雲變色也少不了她知性而綿延的文字。婉容從未以獨立記者自居,生性懶散的她未算非常多產,走上這條路全然是巧合,是旅行、文字和人文關懷的美麗結合。


 2. 細時逃學 大時出走世界


 然則婉容寫的可能不是遊記,旅行只是個讓她了解世界的幌子。「首次揹上背包,剛好是十年前的事,那個中六的暑假,一個人出發往新疆個多月。也說不上有什麼原因,純粹想去旅行,想了解新疆回民。剛巧當時讀《時代》雜誌說中國是個broken country,非如想像中光鮮穩固,於是便動身上路」。一個未成年女孩離家個多月,在這個小康家庭少不免引來一場罵戰,然而本性極度自我的婉容還是去了,這種家庭戰爭即使在婉容獨自上路已經超過十年的今天還未止息,她總是有辦法蒙混過關,哪怕是軟是硬。


 注意力不足過動症的高材生


 然而婉容的自我個性可能就在基因裏。婉容父母來自國內,是曾經上山下鄉的知青,父親讀書成績極佳,是當年的狀元。於是婉容自小記憶力過人,讀書不費吹灰之力。媽媽望女成鳳,把她送往參加智商測試才知智力過人。婉容死都不肯公開她的IQ實質多少,「差不多三十歲還提IQ真係好樣衰」,但可以透露的是,她是香港Mensa會員,而Mensa招收會員的IQ下限是148。婉容不諱言她自戀,用她的說話是「霸氣外露」,「覺得全世界圍我轉」。可是她從來都是成績甲等操行丙等,由小學開始因為逃學、打架、欠交功課、跟老師頂嘴、挑戰所有權威,罰留堂和見家長是家常便飯。然而她成績永遠名列前茅,代表學校參加比賽獲獎。中學升讀名女校,可以正牌逃學,她雖然在同學間算受歡迎,可是每天放學後總是一個箭步衝出課室,只是為了乘早一班巴士回家,避開人群。


 後來她才知道她患上的是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從小坐唔定,也受濕疹和各式各樣敏感所困擾。婉容大學就讀政治系,據說極少上課,神龍見首不見尾,朋友也不多。縱使成績只屬剛好合格大學畢業,卻從未打擊她的自信和自我期望。有人奇怪為何婉容總是有錢四處流浪,彷彿不用工作,實際上她不愁金錢。除了家境非常不俗,個性慵懶隨性的婉容總是有本事穿起西裝套裙,在金融和法律這些精英行業上班,初出茅廬賺四、五萬是閒事。於是她打工只為了儲錢去一下次旅行。婉容遺傳了媽媽的美麗,爸爸的頭腦,還有優渥的家境和幸福家庭,她就是位人生贏家。


 3. 當上背包客的理由


 然而她這個過動兒始終沒有停下來。婉容爸媽不能忘記的是,這種旅行因子是他們親手為這位桀驁不馴的女兒親身種下。小時的婉容跟父母不時到德國探望祖父,同時每年也少不了參加長短線的鴨仔團。只是長大後的婉容選擇另外一種旅行方式。她沒有大聲批評旅行團,只是說了一句好「離地」﹕「你不闖入當地人光顧的餐廳,跟他們同桌,聊天,甚至一齊生活,怎算到此一遊?跟用Photoshop key自己響雪梨歌劇院前差唔多啦。」這也許是背包客捨棄旅行團的重要原因,可是今天的自由行拿旅遊書,往往也只得一兩星期,這種當地體驗的深入程度跟鴨仔團相比,可能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由以巴衝突開始


 走過東南亞、印度、南美、歐洲,婉容不怕俗套,沒有故作清高,她高呼喜歡台北,也想念奧地利優確的咖啡廳,德國的聖誕市集,卻對中東這片世人眼中的烽火大地感情特別深厚。以巴衝突是她關注國際議題的起點。


 「我雖然是個無神論者,可是從小就讀基督教學校,對宗教歷史很有興趣,自然離不開中東這塊孕育信仰之地。因為讀聖經,我想知道以色列的立國過程。學校宣傳以色列復興是神的預言和應許,那時真是深信不疑。後來自己讀書,愈讀發現愈唔對路。講以色列立國的書籍都把巴勒斯坦說成沒有存在過一樣,這是所有自以為高等的文明為自己犯下的暴行開脫的方法。當你知道巴勒斯坦人真實存在,可是立國的承諾一直沒有實現,最後甚至被犧牲,就覺得好不忿。」


 歷史苦難主題 叫人走訪探索


 我們曾經討論過grief tourism。有一種旅行方式以歷史上的苦難為主題,例如集中營、戰爭把我們帶到波蘭和波斯尼亞。陳婉容承認這是抱人文關懷的旅行者難以啟齒的嗜血和濫情。婉容曾經打算動手寫一篇文章,說民族國家這個概念已經過時,可是今次她在旅途上,對民族主義多了幾分同情和理解。「我在土耳其東邊探訪敘利亞難民,這些連難民營也擠不進的人只有淪為乞丐,討食終日,雖然他們身無長物,但依然把敘利亞護照隨身攜帶。問小朋友是否來自Aleppo(受敘利亞內戰嚴重破壞的千年古城),他們高興說是。有時我們這種傾向世界主義的左派,忽略了國家民族的實用性和甚至是正當性。其實人類很多情感都相當普世,例如國家流散帶來的nostalgia。」


 遇到性騷擾擲石頭點算?

 這種思考令婉容對旅途上的不快多了一份理解。今次她走訪南奧賽梯,接觸因為08年俄羅斯開戰而流離失所的居民,也造訪了多個土耳其東部的庫爾德人村落和敘利亞難民營。中東人的熱情和好客令她不斷重返這塊寶地,當中遇到的問題她卻比較輕描淡寫。很多在中東旅行的女生都會遇上大大小小的性騷擾,婉容自不例外,「今次伊朗的色狼比數年前更猖狂,跟足成條街」,她在庫爾德人村落也被小孩子擲石頭,對於這些經歷她總是輕描淡寫。


 「出門這麼多年,我當然懂得判斷那些是好人,這些都是憑經驗。」我請她說說她最難過的被騙經歷,她想半天卻想不出個所以然。「試過在路上截順風車,說好了不收錢最後卻獅子開大口。但也試過等巴士,等了好久還沒到,路人好心提議我坐的士,我卻想慳錢,路人以為我無錢於是把一大把鈔票往我袋裏塞」。


 「中東民族構成複雜,這片土地上的衝突叫人思考很多根本性問題,例如國家、民族、宗教的本質。歷史種下原因,但只有歷史就會令我們的思考方式變得斷裂。例如大致而言什葉派伊斯蘭教徒比較激進,因為他們相信的哈里發父子都是烈士,而且還是被政治暗殺,如是者千幾年過去,這種文化基因流依然流傳下來。由這個角度看世界上很多難以排解的仇恨就變得比較容易理解。


 4. 路上好人多過壞人


 性騷擾和色狼都可以理解成文化差異?「這種情很矛盾,不少伊斯蘭政府把異教婦女渲染成性觀念開放,而他們本身的文化很壓抑,不會討論性的問題。對他們而言一個女子是從屬,身邊沒有丈夫、兄弟和或父親保護是非常奇怪的事,所以很多到中東旅行的女仔手上會帶婚戒或表明已婚,那會省去很多麻煩。只是,我唔想呃人。」


 「敲詐、性騷擾總是有的,但路上的好人卻比壞人多好幾倍。細個唔識死,對人好有信心,現在當然知道也有壞人,但我覺得這是一場交換,你因為一些壞人而放棄冒險,到頭來會錯過很多美好的事。」大抵在路上的人除了老練和謹慎,底蘊還是被磨練出來的選擇性樂觀。相信人性美善,才會尋訪戰爭現場、血腥之地,為人類互相迫害的災難思考出路。


 報告文學 書寫人性美善


 陳婉容寫遊記,實質上又不是遊記,事實上她也不算愛讀遊記,她總是以戰地記者撰寫的書或帶寫實味道的文學作品作她的嚮導。「我在盛夏到達土耳其東部的Kars,天氣卻叫人冷得發抖。如果沒有帕慕克的以Kars為背景的小說《雪》在嚮導,那場意料之外的清冷於我又有何意義?」然後婉容發現真正的Kars不如帕慕克筆下陰森,反而是出奇的蓬勃,也很商業化。「受歡迎的遊記多數關於流浪和夢想,兩者都比較肉麻。好多人讀遊記是為了追求別人的浪漫,但其實旅行和人生一樣都是旁觀別人的浪漫,實際情景是沙塵滾滾,舉步維艱。如果旅行只是為了千金散盡去追尋這種浪漫,其實是另一種無謂。」


 她喜歡的遊記作家是Paul Theroux和美國的攀山專家Jon Krakauer,他寫的兩本Into the Wild和Into Thin Air遠不止冒險,其實是關於人性,不浪漫之餘還很恐怖。「三毛是我的偶像,她的人生正好證明了旅行沒有為她治癒任何問題。」三毛曾遊歷歐洲,在撒哈拉沙漠生活寫成傳世散文,後來撰寫南美遊記,經歷多場情傷及喪偶1991年被發現自縊身亡。


 貝魯特的越洋電話


 這場訪問不容易。婉容身處貝魯特市中心的咖啡廳上網信號極不穩定,我們的電話溝通有一句沒一句,即使信號清晰我聽到的只有對方傳來銀鈴般的笑聲,夾雜一些不太文雅的字詞,控訴我這位太熟的訪問者。然而我始終無法如麥田捕手般抓她,保護她未經磨蝕的氣焰和率性,她就如孩子般往麥田懸崖奔去。你只能在旅途上遇見陳婉容,一位熱愛旅行卻不迷信旅行能治癒生命的女子,留下綿密的報道和分析,思考人類苦難的未知。


 文 何雪瑩

 圖 受訪者提供


 編輯 蔡曉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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