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報星期日生活]:沒有民主的選舉——借鏡伊朗式普選 16.06.2013




陳婉容:沒有民主的選舉——借鏡伊朗式普選

明報‧星期日現場
2013.06.16

(2014年8月:突然一堆讀者跑來跟我說:「你去年寫的伊朗式普選,現在完完全全在發生了。」好友又告訴我,黎廣德先生想我再寫伊朗式普選,因為跟香港的情況,太驚人地相似了。

去年我在伊朗採訪大選,溫和派魯哈尼突圍,但那不是密不透風的選舉機器出了紕漏,而是最高領導人需要溫和派上台緩和跟民眾與西方之間的關係(事實是,魯哈尼上台後,與英美歷史性破冰,核問題有進展,一部份制裁被撤)。有票,你要唔要?伊朗人民也有一人一票,但候選人都經過官方「精心篩選」,許多文盲選民被一車一車載去票站,手把手的被「教導投票」,似曾相識嗎?那就是香港的未來。

將香港與伊朗相比,其實我多少有點不願意,因為那並不嚴謹,伊朗是神權國家,他們的政治有非常多的宗教維穩成份,在中南部地區尤其明顯,而香港沒有;而香港又並非獨立政治體系,「普選權」來自中國,又跟主權國家伊朗難以比較。然而有一點普世共通:提名權是普選不可或缺的一部份。伊朗的「選舉」與中央現在為香港開出的「普選」框架,指向的都是一種假民主而已。一人一票與否,已經不是重點。有票,又如何?)

重返酷熱難當的伊朗隻身採訪總統選戰,在市中心每個轉角都是警察的德黑蘭,驚覺揹着單反相機,穿著連鎖店品牌長袖上衣與頭巾的我,竟是熙來攘往的伊朗人中唯一的異類。

以獨立記者身分再次踏上這片我曾獨自走過的土地,才實實在在地記起伊朗在波斯古國的美麗外衣底下,到底還是埋葬了多少人的自由。訪問數名學運青年,本想相約在某酒店寧靜的地牢咖啡室,他們說﹕「大選期間政府的便衣耳目眾多,一個外國女子,幾個學運人士在公眾場合,對你對我們都危險,隨時把你當外國特務抓進去關兩天再說。」離港前聯絡上做訪問的異見分子在大選前被軟禁,手機號碼成了撥不過去的空號,只得一把冷冷的錄音女聲用波斯語告訴我﹕機主已關機,請你晚一點再嘗試打來。政府需要這個人暫時消失,他就如此乾乾淨淨,不留痕迹的蒸發。

競選期完結前24小時,我在德黑蘭西部Valiasr區的大街上走了一圈,每走兩步就有革命歌曲播得震耳欲聾的街站與撒滿一地的宣傳品,幾乎有錯覺以為伊朗的選舉是有競爭的普選。然而競選團隊喊得聲嘶力竭,路過的人卻甚為冷漠。儘管去屆總統大選後,伊朗政壇已由保守派獨大,改革派或被軟禁或被邊緣化;綠色革命的陰霾仍籠罩着今屆選舉。2009年,改革派穆薩維(Mir Hossein Mousavi)在大選中落敗,艾哈邁迪內賈德(Mahmoud Ahmadinejad)以超過六成得票率成功連任。大批民眾指控政府選舉舞弊,靠着社交媒體如facebook和Twitter之助組織上街,以穆薩維的競選宣傳色系綠色為號召,示威迅速由德黑蘭蔓延至伊朗各地,是比所謂阿拉伯之春更早的Twitter革命。綠色革命高峰期,單在德黑蘭已有二百萬人參與,是1979年伊斯蘭革命後最大規模的群眾運動,且層面早已超越了社運或學運圈子;筆者認識的伊朗青年,幾乎都在那年為示威進過監獄。綠色革命最後遭遇血腥鎮壓,在Valiasr Square附近的德黑蘭大學,由校長打開大門容許巴斯基民兵闖入校園槍殺學生。

「西方的笑話 中東的模範」

四年後內心矛盾難平的,卻絕非向學生開槍的人。兩年前筆者在伊朗其中一個最保守的城市喀山(Kazan)認識了學運少女Mahtab,當時她在喀山大學讀工程系。這次再來,她已經搬遷至德黑蘭,跟許多我認識的伊朗青年一樣,正在等待出國讀書的申請獲批,希望在外落地生根。Mahtab和她的學運友人都願意受訪,只是不願約在公眾場合,也萬般不願意上鏡,怕被冠上勾結境外媒體的罪名。四年前她跟同是學運中堅分子、也在報紙兼寫政治評論的男友在德黑蘭大學讀書;那年六月,巴斯基民兵闖入大學宿舍向學生開槍,她的男友幸運地只被打傷,但卻因親眼目睹同窗好友被槍殺,從此精神失常。對於今屆選舉,Mahtab說﹕「今屆選情較去屆還比較樂觀,但如果我投了票,我不知該如何面對前男友,也不知如何面對那些在血腥鎮壓中失去生命的人。我們活下來,至少還有機會到外國去。投票就是認同這種連儀式都不如的假選舉。」另一位學運青年Ali說﹕「有人認為我們是中東的民主示範,這些想法未免過分天真。伊朗鄉鎮有數百萬名文盲,是由政府人員手把手的把指模印到選票上去的。票站內還有選舉官員看着你投票,誰敢不乖乖按指示辦?還有許多地方的投票率總計超過100%。這樣的選舉機制在西方是笑話,在中東叫模範。」

執筆之時,首輪大選的點票正在進行。被視為溫和改革派、得到前總統哈塔米和拉夫桑賈尼背書的魯哈尼(Hassan Rowhani)正在領先,得票率按現時走勢有機會超過五成,可避免第二輪決勝選舉。然而魯哈尼即使勝出,只能說是篩選候選人的憲法監督委員會(Guardian Council)看走了眼,只顧把拉夫桑賈尼和內賈德的指定接班人馬薩雷剔走,卻容許曾在哈塔米治下任首席核談判員、然而本身政壇知名度不高的魯哈尼落場參選。魯哈尼原本的姿態是低調溫和的什葉派教士,在參選後才表明態度,被改革派視作自己人。筆者自然與許多伊朗進步選民一樣樂見魯哈尼突圍,然而在如此不完善的選舉制度下,能夠在建制密不透風的控制中打開一線縫隙的又有幾人,我們能否肯定魯哈尼以後仍有來者?民主政治制度貴乎能夠持續反映選民意向,而且無法隨着權力風向的改變而被輕易控制。

看伊朗式普選 想起香港

觀察這種伊朗式普選,卻總諗諗數萬里外的香港,也算是另類鄉愁罷。香港近月的普選討論叫人欣慰之處,是港人逐漸意識到魔鬼藏於細節之中,對於將來普選提名委員會的組成、候選人「愛國愛港」的定義等始有討論。自十年前○三七一始,「我要雙普選」的口號連三歲小孩也朗朗上口,然而普選的原則與定義在社會中逐漸深化成實質論述,到底時日並不算長。普選不過是硬件,中央也許還不介意為香港安裝一個無法驅動的應用程式;普選的內容與質素歸根究柢才是關鍵。從我們這片東亞小島往外望,單是過去數月就有那麼多的普世經驗值得借鏡﹕大馬選舉的種票與在黑暗中突然出現的票箱、伊朗選舉對候選人就「篤信伊斯蘭、忠於伊斯蘭革命主張」的篩選。各地的民主挫敗皆有迥然不同的歷史脈絡,然而建制為保權力而壓抑選舉的手段,卻是普世皆然。

離港前佔中商討日剛舉行完畢,有人滿意有人持觀望態度,筆者屬後者,但亦樂見其成。不管是大中華派左派本土派也必須正視政治現實﹕在爭取香港普選的議題上,跟我們角力的由始至終都是西環,而不是我們彼此。獨在異地見證伊朗人民在壓迫中依然奮力掙扎,自是被他們的勇氣與堅持觸動,然而伊朗的政治命運,伊朗人民的幸福與自由,終歸是他們的集體共業。作為旁觀者,只得向我心所在的香港說一句﹕停止無謂的消耗。民主路長迢迢,我們需要學習的,還有太多。

文 圖 陳婉容@伊朗德黑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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