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媽



我唸小學時,母親就成為了校長室的常客,甚至跟訓導主任成朋友了。

無他,只因我從來就是個不受控的孩子,堅持理個跟男孩子一樣短的髮,跟老師頂嘴辯論,挑戰所有校規和權威,逃學打架惡作劇也是少不了。我一向不理解上帝為何叫我是個女孩子,以前甚至讓表弟妹都喊我「表哥」,不准喊「表姐」,上學也是跟最壞的男同學混在一起。爸爸的秘書有次把我叫到一旁,看四下無人悄聲問我:「你跟我說,你是不是喜歡女孩子?」

我雖是邊緣小孩,卻也是名列前茅的高材生,每年成績表上都是一排的甲等成績和丙等操行,叫父母老師同學既愛且恨。校長一邊嚴加管教,一邊還是要讓我每年參加各項比賽,功過如果可以相抵,那應該會打個平手吧。

母親因為大女兒竟然是個怪胎,早就練就一身打籐的武功。通常都是留堂完畢回到家,我背著書包很霸氣的站在客廳中間,妹妹在一旁開包她最愛的小饅頭等著看好戲。然後媽媽就會在我身旁,拿著一條精心處理過的,尾端被打得開了九個叉的街市牌籐條,慢慢的繞圈子:「你這次做錯了甚麼,給我說說。」「我沒錯。」話音剛落,一籐就嚴嚴實實的打到大腿上,除了痛徹心靡難以形容。不過我也給打慣了,寧可等一會兒關上門舐傷口,也不願意在客廳失卻霸氣,口硬得很死不認錯。媽媽下手雖密但不重,爸爸平常捨不得打只會勸和,唯是有次我一個人逃學去找寶馬山的「隱密森林」(事實是,寶馬山根本不是山,賽西湖也根本不是湖),出動了半家學校的老師去找,回家後給爸爸打得兩條腿都是瘀傷,一個月不敢穿短褲上街。

(中學以後我也逃學,但他們已經沒法下手打我了。)

五歲以前母親還在工作,我從幼稚園回家後想念她,就讓人替我給她打電話。我還記得第一次打嗝,不肯聽祖母說要喝水止嗝,偏要撥電話給媽媽,在話筒裡讓她聽我斷症。她說這樣子就喝不多不少七口水。這被四歲的我奉為神聖的教條,直到現在,打嗝依然是喝七口水,不多不少。

當然我早就沒有當媽媽的話是教條了。有時我會想,彷彿自我出生起已注定,母親終其一生都不會了解與她截然不同的我。她長得美,沒有甚麼宏大志願,對生活的要求也簡單;嫁了給初戀情人生了三個兒女,滿足於家庭生活的幸福。那不單是性格,大抵也是命運。外公外婆無法給她豐厚的物質條件,對於人生她永遠比我謹小慎微,以至總是對我的漂泊無定有微言。媽媽早已不完全看得懂我寫的文章,也不會懂我與友儕討論的經典或理論,或是我微笑底下藏著甚麼心思。

不時想起龍應台的《目送》:「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母子女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份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訴你:不必追。」這一刻是母親目送我踏上人生的路,來日母親年紀漸長,終有一天也將消失在我目光所及之處。她為兒女犧牲了人生,我的回報,只是人在遠方捎回家的一封報平安的電郵。興許母親早已明瞭,女兒的意志與造化自會模塑她的人生,放手或許是更恰切的祝福。天地之間,唯有母親的愛與溫柔,如此微小,卻又同時堅定強大。

我和妹妹,那些年
媽媽,在人生的路上,我恐怕還是偶有脆弱孤單失意之時。我也許不是你在懷胎十月時曾想像的,善解人意如花似玉的女兒,然而我還是一往無前的做自己了。也許是受寵的孩子的嬌縱罷:我大膽,因為你替我擔憂;我活在當下,因為將來你都替我想過了。

也許瘋狂絢爛一場,我的人生最後還是如啞瓷般平凡黯淡無光。但如同我們幼時,還是年輕母親的你,把我和妹妹的合照放在錢包裡,照片背面是你秀逸的字跡:「願婉容﹑婉蔚小女健康成長,永遠幸福快樂。」

幸福快樂並不需要獨特。在我來說,幸福快樂在於有你的疼愛。媽媽,母親節快樂。

我和妹妹,今天
















媽媽與我

Comments

lam.ch said…
very touching 尾三個段寫得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