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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擊拉登行動》:美國反恐十年小結--回頭已是百年身






本文刊於《主場新聞》:美國反恐十年:回頭已是百年身

奧斯卡落幕,賓艾佛力執導並主演的《Argo救參任務》眾望所歸奪得最佳電影,倒是頗有走中庸之道的意味。

兩齣角逐最佳影片的政治電影皆有中東元素,《Argo救參任務》觸及1979年的伊朗伊斯蘭革命,《追擊拉登行動》(Zero Dark Thirty)描述2011年美軍在巴基斯坦的一場政治謀殺。

以戲論戲,「追擊」不論是場面調度﹑劇本﹑氣氛營造還是選角,都比「Argo」高明。在頒獎禮鎩羽而歸,大抵是現實政治考量的非戰之罪--「Argo」的伊斯蘭革命已有歷史定論,情節再誇張也好,殺傷力始終較低。美國現時希望儘快結束反恐戰爭,從中東亂局中抽身,將資源重新投放於重返亞太的戰略部署;「追擊」在美國有意「負責任」結束伊拉克戰事時以類紀錄片姿態出爐,再度炒熱反恐話題,畢竟是挑錯了時間。

「追擊」的評論至今相當兩極化,但多半肯定了導演Kathryn Bigelow駕馭戰爭與暴力等傳統男性題材的能力與技巧。電影承接其奪得最佳電影的前作《拆彈雄心》(The Hurt Locker)的大美國主義外皮,借第一手資料重現發生至今不過一年半載,震驚全球的政治謀殺事件,確實是荷里活女導演少有的萬丈雄心。

Jessica Chastain在戲裡飾演殫精竭慮追查拉登下落的中情局探員Maya。Chastain剛柔並濟的演出叫人驚艷,與她在《生命樹》(Tree of Life)裡的角色截然不同,可見戲路甚廣,失落最佳女主角予有潛質但演技仍屬稚嫩的Jennifer Lawrence,實叫人大跌眼鏡。

自高中始加入中情局後人生只得狙擊拉登這項單一目標的Maya,在鏡頭下十年來絲毫沒有私人感情生活,事事與中情局內的男性看齊,然而蒼白消瘦的臉容與細緻的五官卻又讓她平添了一份教人容易受落的女性纖弱。當然電影的製作團隊對外宣稱Maya的角色是根據真實中情局女特工塑造,Maya一角卻頗有導演在男性主導的荷里活導演圈打拼出頭的自況味道。

回歸小布殊單邊主義

電影以9.11多段叫人心酸的錄音開始,然而畫面一轉,即轉至中情局人員在Black Site(美國在國土以外的秘密監獄)對囚犯用刑拷問的畫面。初出茅廬的Maya也不是沒有青澀的時候──她在男上司向疑犯用水刑(waterboarding)的時候會不忍直視,時有猶豫神色。

直至盤問一直毫無進展,Maya改守為攻,改變對疑犯軟硬兼施的被動策略(所謂的先發戰爭似乎在此被合理化),終於盤出其他疑人的名字。Maya自此開始融入在地中情局人員生活,變得愈發無情和強硬,對囚犯用刑毫不手軟。

Maya的中情局同僚Jessica一直相信錢可通神,對Maya對恐怖分子的強硬打擊手段頗不以為然。她誤以為拉登的私人醫生會收錢供出拉登下落,未竟在第一次會面便中伏身亡,應了Maya對恐怖份子的看法:他們打的是聖戰而不是經濟戰,要的是意識形態霸權而非萬貫家財。Jessica的死,間接說明了綏靖政策的不可行,也是為美國窮兵黷武的必要性定調。

電影呈現的水刑或把人塞進狹小木箱等虐囚手段,以軍事片計,其實絕不算不忍卒睹。只是奧巴馬一直聲稱希望關閉因虐囚而惡名昭彰的關塔那摩監獄(Guantanamo Bay),此時「追擊」再撩起虐囚醜聞,而關塔那摩監獄短期內又不可能關閉,電影可謂為奧巴馬添煩添亂。

Bigelow先以9.11錄音來挑動觀眾情緒,訴諸恐懼,然後即時連接虐囚片段,難說沒有將虐囚合理化的意欲;與其說是為奧巴馬助選的propaganda film,倒更像是為小布殊「torture memo」年代的單邊反恐修辭背書。反是奧巴馬在電影裡反虐囚的片段出現後,Maya的線索即告中斷──估計「追擊」應該會更受共和黨人的喜愛。電影上畫後官方亦急忙澄清虐囚與得到有用情報沒有必然關係。

骨子裡仍是後9.11英雄主義

美國單方面宣佈拉登在巴基斯坦的藏匿處被美軍攻破,且被當場擊斃,美國全國為「報仇雪恨」舉國歡騰。奧巴馬本來低迷的民望借勢重上高點,難說拉登之死不是為他迎來第二任總統任期的一大功勳。

過去四年,奧巴馬逐漸摒棄了小布殊年代惡名昭著的單邊外交政策,投向新現實主義外交,強調與中俄等區域大國的多邊合作,但中東戰事卻從未真正偃旗息鼓。對拉登復仇般的的追獵,出賣公共理性亦在所不惜的盲目,到底是延續了美國自911後國家安全凌駕一切的反恐狂熱氛圍。

更值得一提的是,美國進入他國境內擊殺拉登的行動,是大剌剌的政治謀殺;而美軍對當時隻身一人,無甚攻擊力的拉登當場擊斃的手法亦是公然違反國際法。

然而無人能改變勝利者書寫歷史的恆常定律。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歷史哲學論綱」裡,曾經用現代藝術家Paul Klee的作品Angelus Novus(新天使)來表現他對線性進步史觀的看法。畫中的天使回溯過去,只見一場災難與跟前的遍地屍骸。天使希望把死者喚醒重塑歷史,但遭一場暴風折了翼,再也不能湊合來自過去的碎片。散落一地的時間都是同質的,彷彿歷史都被壓縮成一場把人類帶至未來的預演好的劇本。那場讓天使折翼的暴風,就叫「進步」。

「追擊拉登行動」銳意成為拉登之死的一錘定音之作。導演平實處理「真實事件」,不刻意營造懸念;然而這種類紀實形式的拍攝手法卻來得更是刺眼,為電影惹來不少情節不符事實的批評,甚至沾上大美國主義propaganda film的嫌疑。

Bigelow延續她毫不花巧,幾近平鋪直敍的手法;與其說是用紀實刺激思考,其實更符合九一一至今美國的現實主義外交氛圍--一種單調的國安語言,抽離歷史省思的線性思考邏輯。電影裡的單一話語權不啻是單邊外交的另一種呈現方式而已。

反恐十年的跌宕,都被濃縮成步步推向「獵殺拉登」這場必然結局的過程。電影終歸脫離不了後911的英雄主義:即使不擇手段,世上少了一個恐怖份子就是進步了。

片末,一抹晨光在停機坪上乍現,Maya孤身登上了軍方包機。被機師問及去向,她久久無語,在機艙門關上後終於淌淚。這短短的一幕是電影僅有的省思。她的眼淚除了是角色人生無所去向的無奈與蒼涼,同時也傾訴了美國反恐十年的政治價值空白:頭號敵人死了,反恐戰爭終於有了個交代,然而所謂的成功掩蓋不了美國不敢正視並梳理歷史的長久空虛。

反恐戰帶來的也不過是美國的加速衰落。將Maya的眼淚理解成有人文深義的反思或是悔恨也許是一廂情願的解讀,片末的孤寂興許不過一種無法在政治語境裡明言的美國自況:回頭已是百年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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