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行的意義:旅行不過是一段歸程


文章刊於《主場新聞》:旅行的意義:刺痛的回憶與治療 
「四個月的火車旅行讓我心神俱疲:這就好比我剛剛經受了一場痛苦萬分的治療,為了擺脫對某種癮癖的依賴,我讓自己徹徹底底沉溺其中,直至噁心厭棄。我不要落入俗套,我已經受夠了那種興沖沖,滿腔希望的旅行調調,我只想快點到站。」--Paul Theroux,《The Railway Bazaar

其實我從不曾忘記過那個悶熱的晚上。德黑蘭旅館簡陋狹小的單人房,忽明忽滅的吊燈,天花板斑駁的色彩,床板上半剝落的油漆,一地頹靡凌亂的書和雜物。廉價的中國製風扇慵懶地轉動著,搧不出一絲涼風。我躺在床上,一夜無眠,時間在我身上匍匐而行。往伊斯坦堡的班機還有數小時就要起飛,歸家的路漸趨澄澈,鋪在眼前。我竟想念伊斯坦堡的遊客區來,那些庸俗又虛偽的異國風情畢竟容易教人愉快。

我問自己,背著沉甸甸的背包跑了這麼一趟,為了甚麼。盛夏六月的伊朗,太陽毒烈得像要剝了我的皮。我竟覺得自己在數十日間迅速蒼老,彷彿高溫催化了我的生命。行前耳聞的伊朗人的善良好客,到底是感受過了;宏偉壯麗的波斯古蹟,也終歸是看到過了。然而我又如何能無視我所見的貧窮﹑保守﹑腐敗﹑無以消解的積鬱。我所想像過的,主流媒體或美國「流氓國家」標籤以外的另一個世界,歸根究底並不存在。

旅行也許不是為尋找另一種可能性

在古城卡尚(Kashan)接待我的couchsurfing hostMahtab,在當地唸大學,跟同學分租了一個無窗的地牢。她比我年輕幾歲,卻長了一張跟年齡不符的,沉鬱的臉。有天晚上,她帶我去市集找水煙,我們並肩穿梭在漆黑不見盡頭的長廊裡。兩旁的店幾乎都重門深鎖,我們思忖那水煙店應該也關門了。走著,身後突然傳來急速的腳步聲,她神經質地緊緊捉住了我的手,幾乎把我抓出幾道深深的血痕來。我看身後是一個單身男子,確是跟我們愈走愈近。我跟她說別怕,冷靜點認路,保持這速度走出去就好。Mahtab一直到上了的士才願意放開我。

後來她說,在2009年席捲伊朗的綠色革命以後,她開始精神緊張,已經想不起上次睡得好是甚麼時候。她的父親原是在政府供職的工程師,因為支持反對黨和發表改革主張而被革職。她抵不過家裡的愁雲慘霧,從伊斯法罕跑到卡尚去唸大學,認識了要好的男友,一起辦學生報,二人都是學生運動的中堅份子。2009年伊朗大選,總統內賈德以絕對優勢連任,反對黨領袖穆薩維不服,要求重選。大批民眾上街聲援以綠色為競選顏色的穆薩維,訴求迅速由「重選」變成「民主」和「改革」,首都的示威愈演愈烈,很快就蔓延至全國各地。我認識的伊朗青年,那年幾乎都在街頭捱過催淚彈。Mahtab的男友當時在德黑蘭大學當研究生和兼職記者,報導了軍隊包圍校園,阻止學生參與示威。那年六月十四日,伊朗的巴斯基民兵闖進學生宿舍搜掠,開槍射殺懷疑有份組織和策劃示威的大學生。她的男友眼睜睜看著好友同窗在自己面前中槍身亡,自此精神失常。本來好好的一雙情人,也再走不下去。

我聽了,只得久久無語。那些我在翻國際新聞版時為之嘆息的,為之忿忿不平的,就這樣無遮無掩的在我眼前打開。而我在盛夏六月來到他們的土地上,竟是為了追尋一個「在美國帝國主義抹黑以外」的國度,世界的「另一個可能性」,如此浪漫而不知所謂的小資想像,廉價的慈悲。這個國度封閉保守擠擁高壓,然而我選擇了視而不見,死抱著我視作教條的多元主義論,一心只想要為主流傳媒筆下的「邪惡軸心」國度平反。

我的伊朗朋友知道我最想去的是伊朗和古巴都驚訝不已,追問原因。我說因為它們代表了資本主義或自由主義以外的另一種可能性。伊朗朋友聞言說:「我作為伊朗人,早已受夠了各種各樣的社會實驗。那是物質匱乏的實驗,受壓迫的實驗,自由被限制的實驗,失業的實驗,被侮辱的實驗。我再也受不了甚麼另一種可能性了。我只想離開,永遠不再回來。」

旅行也許不是八千里路雲和月

離開伊朗的班機在清晨起飛,深夜的德黑蘭機場已是擠擁不已。我沒有再戴上頭巾,只用黑色外套的帽子隨便蓋住後面的頭髮,頸部也沒有用圍巾圍起來。走過的人都在看我,神情驚異不已。數十天前我從土耳其來到伊朗,飛機著陸後,機上的女性都自動自覺的拿圍巾蓋住了頭臉。那時我不是覺得很有異國風情的嗎?想起Mahtab每次應家裡的門都得不情不願地圍上頭巾,我竟為我的所謂反叛覺得有點得意。彷彿為她出了一口氣,也為在綠色革命裡,在德黑蘭Azadi Square脫下頭巾的女孩都出了一口氣。

我從來很怕別人稱呼我為旅遊達人,怕別人說我一個人背著背包四處跑很了不起,遊記也不大喜歡寫人家說自己是旅遊達人,聽了總得微笑道謝,但心裡直起疙瘩。最怕的,是「旅遊達人」總愛遊說人家鼓起勇氣漂洋過海浪擲青春,熱血得近乎矯情。無法滿足別人那些八千里路雲和月的浪漫想像,又抗拒流行標籤,於是幾乎是本能的遠離了旅行書寫。

關於旅行和它的意義,我是在歸家以後才稍稍明白。那些被覆了一層汗水的記憶總教我長久銘記,旅途中崎嶇風景也為我的生命加添了某種重量。那些路到底是用腳走過了,我跟我踏足過的土地將永遠有所連結,然而那就是旅行給予我的尷尬位置:另一片土地的喜樂悲愁,我永遠只得遙遙旁觀。是以當我認真的書寫我所走過的路,竟然總有那麼一部份會刺痛我;然而卻是如此才得以謹記,所有的旅途不過都是一段歸程而已,所朝向的都是生命的圓心,所追求的不過是更清明通透地理解這個世界,還有自己的位置。誠如Paul Theroux言及的,痛苦萬分的治療:越過了一重又一重的疆界,才能停止沉溺在自以為是的世界想像裡。直面叫人無力的現實,又不墮進虛無的無底深淵,應該不止是旅行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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