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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世長河裡的盞盞孤燈-《一代宗師》


文章刊於《主場新聞》:《一代宗師:人世長河裡的盞盞孤燈》

先把話說前頭,這一篇絕不是影評。不評因不懂評,沒來由地喜歡的東西論斷不了。

方才進場看了《一代宗師》,算遲了。旁人早都唸叨著戲裡的對白,文藝雅致得不像功夫片--「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有一口氣,點一盞燈。有燈就有人。」那燈是甚麼燈,看了才瞭然,是人世流長,在歷史永不曉回轉的長河裡曾迸發光亮,但無以尋溯的盞盞孤燈。王家衛沒拍成一齣武打片,也沒拍成葉問傳;梁朝偉不過是一個大牌配角兒,電影借了他的身,借了他的命運,映照演宮二的章子怡,映照在大時代的車水馬龍裡,隨命運輾轉的人們。一代宗師片名《The Grandmasters》裡的複數,應是王大導的寄意。

以戲論戲,《一代宗師》遠稱不上完美,「一線天」張震的戲被剪至支離破碎,劇情也不盡流暢,偶爾還是有不知何世的感覺。但王氏電影從來勝在氣氛,武打場面算不上一流,可《一代宗師》拍的絕不是武打,要拍武打大抵應找甄子丹演葉問。電影由葉問在佛山的年代說起,拍「太子進,太監出」的奢華金樓妓院,拍武打宗師濟濟一堂,拍夫妻溫柔家庭平常,拍人生裡曾以為未會消逝的幾許浮華。故事背景移至香港後即頗有王氏舊作的氣氛,當代的流行曲和昏黃的畫面,流俗頹靡;在和平年代裡在金樓比武論念頭的宗師們流落他人之地,在小巷陋室裡,再強的絕活都是八毛錢一個頭兒,大時代已然逝去,再留下來的只得流落平凡。如作了一場風流夢。葉問如此,一線天如此,丁連山如此。唯一不落凡塵的只有宮二,章子怡的臉由始至終素淨無華,唯是她死前最後一次跟葉問一叙,臉上終有了妝,唇殷紅如血。只是我思忖那該是宮二在葉問心裡留下的念想。既交代了說宮二早犯了鴉片癮,她應已消瘦蒼白得不成形;只是在葉心裡頭,她始終秀麗清雅如一度藏於葉底的花。那是葉問念宮二,也是王家衛念那些宗師活過的大時代。

二人最後一次見面,宮二在香港茶樓裡跟葉問聽了一齣俗艷的「風流夢」。聽罷宮輕嘆,一切風流本都是夢。葉說宮先生也懂戲嗎?宮淡然道,「要是當時擰著性子學下去了,我一定會是個在台上的角兒。千迴百轉,亦悲亦喜。唱膩了楊門女將,就換遊園驚夢唱著……那時候,你在台下,我唱你看。」宮二要擰著性子學下去的,不是戲,是人生,那是宮為自己半生跌宕的感嘆。那時候她應已自知生命將盡,而她曾那麼樣死命守住的宮家的絕學,也還是流落了,才明白父親說的,馬三過不了的那個關隘,她自己也還是過不了。千帆過盡,方才頓悟父親留下的一句「不問恩仇」的重量。她許下重誓終身不能傳藝,開不了她一直想要開的女子武術學堂,當不成「楊門女將」裡英姿勃發的女雄穆桂英;爾後她轉而想望「遊園驚夢」裡「姹紫嫣紅開遍」的愛情,即使最終「似這般都付予斷井頹垣」,畢竟一場人生。唯恨愛情於她也是可望而未可即,只得燒了斷髮,寄念於塵。那一幕,她與葉問在喧擾茶館裡相對而坐,追憶二人初見,是人生最美之時;只是她明白,心裡有過誰,也「只能到這裡了」。如此,世局流轉與她再不相干。宮二自此燈滅,她或是最高的山,只是時代未許成全。

香港破落長街上,豎起了一個又一個武館招牌;天大地大,有眾生之處就是武林。長街上的那條狗,看過多少宗師的背影,沒落在街角盡處。要斷的都斷了,要是有甚麼念想,那燈先照見自己,再照天地,就是偉大;不照眾生即不落庸俗,然而念頭不融於凡塵即永遠是念頭。王氏花了大半齣戲歌頌宮二一身傲骨脫俗高貴,但電影最後肯定的,還是經歷幾許滄桑後不嫌巷陋,忘卻身後身的葉問。葉問也許並非甚麼最強,山外也是山;然而又有甚麼敵得過宿命,各人有各人的造就,有宮二的遺缺才有葉問的成全。那也算是給所有凡俗生命最大的肯定了。


是那處曾相見?
相看儼然
早難道好處相逢無一言
牡丹亭。驚夢。山桃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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