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裡-Ken Saro-wiwa




文章刊於《主場新聞》:在沒有英雄的年代,記Ken Saro-wiwa


書寫尼日尼亞,注定是票房毒藥。而我雖算是香港人當中較關心國際議題的一群,也絕不敢說自己的文章能重現後殖民理論家Frantz Fanon筆下的被殖民者的主體性:非洲於我而言還是神秘而平面。這片貧瘠荒涼的大地從來不在我們的世界想像裡,報紙國際版關於馬里或剛果的戰亂消息又是如此平常,彷彿麻木地出生,麻木地死亡,就是非洲黑人無以擺脫的宿命。我們可以施捨的不過一聲嘆息,或無從想像去向的慈善捐款。
所以要書寫非洲的痛苦,與其再寫生硬且無論如何都是悖論的後殖理論,不如寫一個不平凡的生命給我的,距越國界與時空的觸動。

剛讀完尼日尼亞作家﹑電視製作人和人權倡議者Ken Saro-wiwa的小說《兵娃》(Sozaboy)。《兵娃》裡來自鄉下的年輕兵哥主人翁,懷著對好衣服好鞋子好食物的幻想,扛著槍,就上了尼日尼亞內戰的戰場,這個好夢爾後卻在血腥殺戮裡徹底幻滅。這個天真的小兵隱喻後殖民時代的尼日尼亞;在歐洲殖民者在二戰後一下子抽身而去後,各種軍政勢力群起要填補這片權力真空,非洲陷入一片荒亂迷茫。這片蒼涼大地,就是在毫無預備下,如此被推上了世界的中心。

Ken Saro-wiwa是尼日爾三角洲的主要原居族奧哥尼族(Ogoni)人。尼日爾三角洲是全非洲第三大流域盆地,主要由紅樹林和濕地組成,蘊含豐富自然資源,擁有全西非最多種類的淡水魚,兩岸也盛產可可﹑香蕉和花生等農作物。三角洲水源不缺土壤肥沃,一直都是西非魚米之鄉。

這裡的原油資源在五十年代為世所知,豐富的優質油藏不但沒有為奧哥尼族帶來任何財富,還敲響了部族的喪鐘。三角洲石油多處於離岸區,比中東地區石油易於開採,而且含硫量低,各大石油公司都對這裡的資源趨之若鶩,尼日尼亞亦一躍而成世界第八大產油國。蜆殼(Shell)自五十年代末就在區內採油,但只採不煉,尼日尼亞反成消費者。奧哥尼族不但無法分享地下資源帶來的財富,頻繁的漏油事故更令三角洲的沼澤地被原油大幅污染,但從未得國際社會重視。河裡都是魚屍,土壤裡滲滿原油,區內居民無法再從事農耕與捕魚,生計堪虞。蜆殼且在當地民居附近直接燃燒跟石油一同抽出的廢氣,這種叫gas-flaring的行為有違國際公約,但至今依然在三角洲大剌剌地進行。燃燒廢氣過程中釋放的有毒物質帶來了酸雨,令尼日爾三角洲從魚米之鄉,變成人間煉獄。作為主要產油區的尼日爾三角洲淪為世上最貧窮地區之一,幼兒夭折率高達兩成,區內人口平均壽命只有四十六歲。

Ken Saro-wiwa原本可以脫離窮困家鄉,在大城市過庭園無驚的好日子。他除了是著名作家,也是非常成功的電視製作人,他製作的節目「Basi & Company」至今依然是非洲最受歡迎的電視節目。但他在九十年代始完全投身社會運動,成為非暴力抗爭團體「Movement of the Survival of Ogoni People」(MOSOP)的主席,主張奧哥尼族人自治,賦予區內居民合理分享石油利潤的權力,同時要求蜆殼清理油污和作出賠償。蜆殼跟當時的尼日尼亞前軍政府早已形成了盤根錯節的利益關係;後者跟蜆殼合作開採石油,從中獲得鉅額利益,自然把除去蜆殼的眼中釘視為己任。Ken Saro-wiwa在異議生涯中數度入獄,在獄中寫成的日記《A month and a day: a detention diary》磅礡感人,堪稱尼日尼亞版正氣歌。

1993年他帶領超過一半奧哥尼人遊行,聲勢之浩大迫使蜆殼召來軍政府部隊鎮壓,三角洲被武裝佔領,一夜變天。1994Saro-wiwa被控殺死四名酋長,再度被捕。翌年軍政府為此舉行了倉卒而極其量是象徵式的審判,Ken Saro-wiwa在庭上自辯:

As we subscribe to the sub-normal and accept double standards, as we lie and cheat openly, as we protect injustice and oppression, we empty our classrooms, disparage our hospitals, fill our stomachs with hunger and elect to make ourselves the slaves of those who ascribe to higher standards, pursue the truth, and honor justice, freedom, and hard work. I predict that the scene here will be played and replayed by generations yet unborn. Some have already cast themselves in the role of villains, some are tragic victims, some still have a chance to redeem themselves. The choice is for each individual.

同年十一月,他跟八個反對蜆殼石油作為的奧哥尼人一同被以絞刑處決。軍政府對他恨之入骨,讓他在被處決前,先眼睜睜看著其他人逐個被吊死。當時在庭上指證Saro-wiwa的證人後來公佈真相:那四名酋長是軍政府暗殺的,而他們不過是收了政府的賄款,在庭上作偽證而已。

後來Ken Saro-wiwa的弟弟,在事件中亦曾被囚禁和虐待的Owens Wiwa重述了他的故事。他說,在Saro-wiwa被處決前,蜆殼公司高層Brian Anderson曾私底下跟他在拉各斯會面。他要求兄長和其他被捕人士獲釋,Anderson當時說:「很難,但不是不可能。」他說蜆殼公司要的只是「goodwill」而已,只要奧哥尼人放棄他們的運動,他可以讓九人安全獲釋。Owens Wiwa去信向兄長說明蜆殼的交換條件,Ken Saro-wiwa斷然回絕:「It is time for Shell to show goodwill rather than the Ogoni.

Youtube找到Ken Saro-wiwa生前最後的訪問,他笑著談及文學的力量。「我希望我的文字能夠影響許多人,整個民族,整個國家。我們的文學比處於西方的知識份子的文學,畢竟有著更多的重量……它是嚴肅認真的,是關乎政治的,也是關乎經濟的。」這段話展現的人性高度,相比諾貝爾文學獎新任得主莫言「不言政治的純文學」論,是天淵之別。作家面對苦難而不書寫苦難,洞悉政治而避諱政治,不啻是犬儒和懦弱。但見莫言穿戴華貴,帶著中國政府的官方祝福到瑞典風光領獎,遙想世上所有因不甘莫言而命途多的作家,只得無語。

距隔Ken Saro-wiwa就義的那個冬天,已有十七個寒暑。這片土地的苦難沒有完結,奧哥尼族人的痛苦也不曾減輕,但世界將長久銘記在紛亂時代裡逆風而行的人。出於種種歷史原因,我們在談論和書寫非洲時總有一重隔閡,而香港的殖民地經驗跟非洲畢竟難以相比。如果要生於和平﹑安穩的我們直面尼日尼亞與非洲大地無以書寫的血腥悲劇,只能夠用即使抽空所有歷史脈絡依然普世共通的語言:公義。

尤其在這個沒有英雄的年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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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mments

小忠忠的家 said…
非常好的一篇文章,受教了,
不過大部分人都很少有這種勇氣。
小忠忠的家 said…
要能像他這麼帶種是很難的
小忠忠的家 said…
要能像他這麼帶種是很難的
小忠忠的家 said…
要能像他這麼帶種是很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