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窮罪 |Poverty as a crime



本文刊於《主場新聞》:窮罪(Poverty as a crime)

近日有人揭露執紙皮維生的婆婆被食環署沒收紙皮,大家一時義憤填膺,大罵政府涼薄。然後有人找出油尖旺區區議員的宣傳品,文中提及油尖旺是旅遊旺區,而區內老人的執紙皮活動「讓本港的旅遊業形象蒙羞」。也是近幾天,在佐敦賣藝維生的「口琴伯伯」因為賺了五元被判罰二百元,還被關了兩天羈留所。

在香港,執紙皮不是自食其力,是有礙觀瞻;賣藝不是正當行業,是淪落;露宿不是走投無路,是抵死。所有拾荒老人都是年少時爛賭吸毒以致老來潦倒,是不會管教兒女以致老無所依。至於靠著向商界傾倒的政策暴富的,不單不是罪,還是值得學習的對象。物質甚至超越了所有道德判斷標準,窮就是原罪。

貧窮是如此巨大無垠的陰影,以致我們那麼急於要將它掃到床底下,眼不見為乾淨。那麼美好社會的幻象便得以維持,我們可以繼續相信市場無形的手自會按努力和才能公平分配資源,然後某些人在物質上的匱乏就有了最完整的解釋:一切歸因他們的懶惰與無能。談經濟正義就是迷信共產烏托邦,討論異化勞動就是馬克思的天真信徒。財富再分配不過是不務正業廢青的理想主義,與香港念茲在茲,賴以成功的市場經濟顯學畢竟相悖。社會裡再多的不公都是進步與發展的必然副作用而已。

近日楊繼繩書寫中國六十年代大饑荒的報告文學《墓碑》推出了英文版。數年前初讀,字字怵目驚心,數字冰冷但背後有血有肉卻不曾在歷史上留下名字的人卻如鉛沉重。那個無比蒼涼而難以書寫刻劃的年代,那個人命在共產社會實驗裡比草芥更卑賤的年代──領導猶在吃魚啖肉,城市裡至少不愁無米成炊,而農村裡卻是每家每戶都有人餓死,三年饑荒浩劫死了近四千萬人,幾乎歷史上任何一場屠殺都望塵莫及。現今困擾中國的城鄉差距在那個時代已然明顯,城裡糧食仍盈滿穀倉,領導每年都誇大收成,在農村卻是半顆米都找不著,農野一片荒蕪。

自然有人認為計劃經濟與市場經濟裡的貧窮不能相提並論。但其實二者都是制度暴力帶來的極度不平等。兒時經歷過孟加拉饑荒的諾貝爾經濟學獎得獎者Amartya Sen在《Poverty and Famines: essays on entitlement and deprivation》裡指出,饑荒不能完全歸因於糧食匱乏,深植在制度裡的分配不公擴大城鄉差距,城市百物騰貴而農村追不上才是饑荒展開的原因。至於饑荒大規模擴散,還可以歸咎於非民主制度下,人民沒有相等的政治話語權,饑荒消息於是得以被封鎖,城市裡依舊歌舞昇平,農村裡的人麻木地,無聲無息地餓死。不公平的制度已經剝削了他們的獲得經濟利益或食物的權利,當糧食短缺時,這些在制度下被壓搾的脆弱的人自然成為首先被吞噬的一群。把場景從孟加拉搬至六十年代的中國,理論一樣擲地有聲。

執筆之時,立法會剛剛上演了一幕羅生門。政府在財委會使詐通過了一份有關長者生活津貼的撥款,而且對外宣稱長生津撥款已獲通過,不需另議。事實上通過的不過是聘請推行計劃的員工的撥款,如此與貶低立法會地位無異。用到如此卑劣下流的手段,竟然都是為了避開民間要求全民退休保障的聲音。功能組別和分組點票這些畸形制度多年來否決了多少民生議案,信手拈來就一堆:回購領匯﹑協助基層勞工議案﹑公平競爭法﹑解決婦女貧窮議案。在這個所謂自由的國際都會,仍有多少長者彎腰躬背的在街頭執紙皮,在垃圾桶裡撿人家的剩飯殘羹,都歸因於他們沒有政治話語權,對不公義的制度就只得容忍一途。貧窮正是源於結構性的,制度化的剝削和大剌剌且為制度所容許的官商勾結,而不是他們所說的:你們窮,因為你們懶。

Henry George(其著作《進步與貧窮》(Progress and Poverty)可說是孫中山「平均地權」思想的源頭)一篇發表於1885年的演說,不禁莞爾:一百二十年過去,我們竟還活在對貧窮或福利主義具有侮辱性的想像中。當時紐約Yonkers區工廠女工發起罷工,輿論認為她們貪得無厭,又稱罷工只為好玩;今時今日每當有工人罷工,主流輿論不還是同一套論述嗎:罷工是因為你們懶,不想上班;不知努力且為一點利益扭扭擰擰,「你唔做大把人做」。早前的蒂森工人,現在的國泰員工。同樣作為打工仔,我們何以對與我們處於同一經濟位置的人如此苛刻?根據馬克思理論,這也是一種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我們渾然不覺自己也是被資本制度剝削的一群,沉迷於物質的五光十色中,甚至對制度產生認同感。於是階級被分化,被剝削者也逐漸成為了幫兇。那些口口聲聲說老人家等著二千二長生津開飯的人,對於老年貧窮的源頭懵然不知,又或故意不提。要鞭撻的正是香港社會對於福利二字的忌諱,「窮到燶」才值得拿社會資源的迷思,刻意分化社會的畸形政策。

不要成為他人貧窮的幫兇,請認清事實。不要說你討厭政治,別忘了女性主義最擲地有聲,最普世通用的一句:個人即政治。你不找政治,政治也自會找上你。我們誰都沒有自掃門前雪的權利。

延伸閱讀:

Comments

Anonymous said…
寫得很好,分享了,謝謝你!

Hong
Anonymous said…
現在香港甚至是大世界的問題,都源於不自律
和貪婪。

人不是機器,考慮的過程大都涉及私心,加上沒有絕對的對或錯,側重那一方都是不對。

要改善問題,只有制度。唯有公平的制度,才能申張公義,亦令社會取得平衡。

但有笑覺得可笑的是,現在所謂公平的制度,
大多只能達至efficient,卻未能兼顧effective。可笑得很!

丹尼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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