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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託管時代.科索沃先獨而後立的漫漫長路




本文同時刊於第9期《周刊巴爾幹》,香港誠品有售。

不都說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剛過去的那個炙熱的夏季,我獨自一人來到科索沃,才明白許多情感,愛與恨,不由平反或排解。能重塑﹑沖刷的,唯有時日。

六月底,我在波斯尼亞首都薩拉熱窩的博物館重溫了科索沃戰爭歷史,一張張黑白圖片佐證科索沃人民走過的苦路。2008年科索沃單方面宣佈獨立,執筆之時已有93個國家作出承認(許多國內有民族分離主義運動的國家,如俄羅斯﹑中國及西班牙皆不在承認國之列),兩個月前美國和歐盟亦宣佈結束在科索沃的託管任務。科索沃以加入歐盟為第一目標;執政民主黨為此與塞爾維亞展開了關係正常化談判。然而在科索沃難以整合的族群板塊下,如何建立西方式民主國家,還是一大疑問。

「無法再跟他們住在一起」

科索沃約九成人口為阿爾巴尼亞裔,信奉伊斯蘭教;信奉東正教的塞族佔8%,聚居於北約軍隊保護區(enclaves)內。保護區除南部與馬其頓接壤的一省,還有科索沃政府至今依然未能實行有效統治的西北三省。

要理解國內種族問題,與其讀隔了一層紗的各種國際報導和分析,不如跟科索沃人深談。走在南部古意盎然的小城普里斯倫(Prizren)街上,只見清真寺和東正教教堂毗鄰而建,想像南斯拉夫時期種族融和﹑經濟蓬勃的一時榮景,難免為戰爭帶來的無以修補的裂痕揪心。伊斯蘭的好客傳統在科索沃人身上不難找到,我在全國失業人口逾半,貧窮線下人口達三成的科索沃被請喝了無數杯咖啡,自然也聽了許多許多普通人的故事。在如此壯闊的歷史背景下,誰都可以是史學泰斗霍布斯邦筆下的非凡小人物;尤其巴爾幹議題在國際上都由國家主體述說,這些人的故事就愈顯有血有肉。

Shadan是普里斯倫的刀匠,在舊城區擁有一家刀具店。我和他不過在人來人往的古橋上偶遇,他卻把店收了,興致勃勃的帶我在城內散步,第一站就是展示阿爾巴尼亞獨立史的普里斯倫聯盟博物館(Albanian League of Prizren Museum)。Shadan相當為其血統驕傲,認為阿裔伊斯蘭教徒既和平博愛,亦看重家庭價值。我跟他說打算去塞爾維亞走走看,一直友善和藹的他卻板起了臉。「塞族人都不是好人,你不應該去。」我說,我不認為這是民族本質問題,巴爾幹或所有世上的衝突都有其獨特歷史脈絡;要是沒有米洛舍維奇或科拉季奇這種大塞爾維亞主義者,南斯拉夫未必不能和平解體。「你不會明白的。塞爾維亞人自孩提時代起,就給灌輸大塞爾維亞意識,仇視伊斯蘭教徒。他們教孩子,要殺光伊斯蘭男人,虐待女人和小孩。他們就是這種人。你去了,他們也會討厭你,因為中國人都搶光了他們的飯碗。」其實他沒有回應我的觀點,但他要表達的,已經很明顯。

在首都普里斯蒂娜(Pristina),我認識了一位退休數學教授。教授長得像迪士尼卡通片「UP」的老伯,矮胖但可愛,且充滿知識份子儒雅風範。唯是他勸我不要前往位於塞族保護區,由維和部隊駐守的Gracanica Monastery,因為「那是侵略者的地方」,而我們「此生此世都無法再跟他們住在一起」。他們二人都認為科索沃是「阿爾巴尼亞人的國家」。

這種民族仇恨論調縱使不難理解,卻不免叫人憂心──從歷史角度觀之,民族國家(nation states)興起後,民族主義一直是衝突和戰爭根源。南斯拉夫解體內戰緣起不也是民族主義。然而不止是阿裔人苦大仇深,其實是雙方都沒有融合或合作的心理準備。塞爾維亞已矢言永不承認科索沃,千方百計想把「維持科索沃領土完整」從入盟的條件中刪去;而科索沃西北三省以塞族為大多數,傳統上跟塞爾維亞的連繫非常深厚,塞爾維亞能輕易行駛影響力。歐盟開予科索沃的入盟條件中,有一條是保護少數族裔,尤其是塞族。這種保護包括給予塞族政治和經濟上的平等權利。然而這種在記憶裡生了根的仇恨,無疑將助長民粹,妨礙科索沃成為獨立宣言願景中「世俗﹑民主」的公民國家。

科索沃的歐盟之路

執政民主黨為符合入盟要求,與塞爾維亞展開了關係正常化談判,但遭到主張停止跟塞爾維亞進行對話的在野黨Self-Determination反對,連日在普里斯蒂娜發起遊行示威。雖然國內不少反對聲音,總理塔奇是挾著科索沃議會決議支持跟塞國進行談判的。解決境內種族問題,與塞關係正常化,建立穩固代議民主政體,加入歐盟,畢竟是科索沃發展的大藍圖。

2012119日,歐盟宣佈向科索沃發出63百萬歐元的援助,協助科索沃改革司法及行政機關,打擊貪污問題,同時改善國內能源供應系統﹑基建及教育設施。科索沃的新宣傳口號是「Kosovo, the young Europeans」,歐洲路線清晰明確。加入歐盟路長迢遠,但這個國家不會再走回頭路。在講求和解與合作的年代,大歐洲已是時勢所趨,科索沃要朝入盟邁進,最終還是必得拋棄沉痛的集體記憶,摒棄民族主義思想,融入國際合作的新時代。塞爾維亞如是──兩個國家的歐盟之路既是緊密交織,也只有合作一途。

建國路上,科索沃只得在戰後一片蕭條的經濟環境和民族衝突的縫隙中匍匐前行,但科索沃人不無樂觀。正如刀匠Shadan所說,每個國家都有摸索階段,但只要沒有戰火,建設的路再艱難,還是可以一步一步的走。生於亂世的科索沃人講述國家民族的宿命,畢竟比我們這些生在和平國度,紙上談兵而易於抽離的旁觀者,多了一種入世的達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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