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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聖城Mashhad-朝聖撫棺迷路記




Eid Mubarak!

近來正值伊斯蘭朝覲時節,在新聞上看著一百六十萬伊斯蘭教徒湧進麥加,就想起我在伊朗馬什哈德的小型朝聖。馬什哈德是伊斯蘭最神聖的城市之一,在伊朗則與庫姆(Qom)同列第一,皆因它就是Imam Reza Shrine(伊瑪目禮薩聖殿)之所在地,埋葬了十二伊瑪目派的第八位伊瑪目Reza(禮薩)。此清真寺是全世界佔地面積最大的清真寺,比麥加的更大,內裡除陵寢外更有博物館﹑大學﹑圖書館﹑數座神學院等,而且金碧輝煌叫人目炫。由於它如此神聖,所以不是說進去就進去的景點,更嚴禁拍照。



夏季綠意盎然的馬什哈德。

任何人進了伊朗就得遵照伊斯蘭律法,在炎夏四十五度下穿長袖衫褲戴頭巾。政府對遊客的服裝規管一般相對寬鬆,我可以完全露出一大片瀏海,也可以穿Birkenstock和偷偷露出腳踝,讓一小片肌膚涼快涼快。當然在許多傳統保守地區,例如雅斯德(Yazd)或卡尚(Kashan),我這種「城市」﹑「異教」﹑「淫娃」打扮不時遭白眼,尤其是穿黑罩袍的本地婦女們的白眼。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自由主義者,也許最少能在情感上包容這種文化差異,理解她們對自己身上枷鎖麻木並希望其他女性也同樣接受這種枷鎖的緣由,但結果仍不免感到悲哀。在伊斯法罕,就有幾個進行反美活動的伊斯蘭婦女行軍般衝過來拉扯我的衣服,又重新包好我的頭巾,務必把我身上甚麼都蓋起來。

扯遠了--其實我想說,所有進入聖殿的女性都要用罩袍從頭包到腳,頭巾和長袖衣褲已經不夠。我在馬什哈德住在couchsurfing朋友的家,他們的母親對我這個白吃白喝的客人可是好得不得了,事事照顧周到,聽說他們要帶我去聖殿但我又沒有罩袍,就給我即場縫了一件新的。用的是白色碎花布,她說我的膚色氣質都不適合黑沉沉的罩袍。縫好了,一穿上,油腔滑調的幾兄弟立刻大喊哇!好美呀!Santa Maria!但其實是像一個生壞了的蘑菇吧。



一外出立刻覺得自己在焗一人桑拿,彷彿身體內自有另一個核心,跟毒烈的太陽一起發光發熱。看著那幾兄弟短袖衫外露出的手臂更覺性別不平等,本來我不容許自己頭腦如此簡單的,是熱昏頭了。 我和兄弟們必須分兩道門上公共巴士,男士理所當然的上前門,一群包黑罩袍只見眼睛的婦女上後門,車上有一道閘在中間分隔男女部份。我是極少見的外國人,萬黑叢中一點白,還一直倚住那道閘跟「監房」外的幾兄弟聊天,全車婦女都瞪著我。不過已經被瞪慣了,而且太悶熱懶得理會他人目光,只一直跟自己說:心靜自然涼。

Ali是全職學生,閒時也當業餘導遊,但他不收錢,當導遊只為宣傳馬什哈德。不過即使不收錢,他也沒接到很多客人,畢竟伊朗的旅遊業頂多是在起步階段--如果還談得上有旅遊業的話。他說要把我帶進去,一切得遵照他指示進行,我要時刻低頭掩飾自己外國人的身份,有人問問題讓他開口就好。相機電話等一切身外物都得放在衣帽間,鞋子脫了用手拿著,然後就是過關的時候--當然又是男的一條通道,女的另外一條。想不到過得尚算輕鬆,搜了身,給我整理一下衣裝就放行了。

聖殿名不虛傳,金碧輝煌壯觀宏偉,而且根本是個大型迷宮。要不是Ali,Vahab跟我恐怕得在裡頭像找芝士的老鼠一樣亂鑽。進了其中一個大殿,又開始實行性別分流制,而且人多得實在跟每年內地春運的火車站沒兩樣。這裡就是第八位伊瑪目Reza靈柩的所在之處,聖殿其他範圍保安尚沒有那麼嚴密,但伊瑪目的靈寢只許伊斯蘭教徒入內,我要混進去的話,得繼續奉行頭耷耷指示,而且全身除了雙眼都遮起來了。我們的電話都給扣在衣帽間,Ali跟我約定四十五分鐘外在大殿門外等,然後他倆就消失在男人隊伍中。我繼續當萬黑叢中一點白,給人潮推進伊斯蘭最神聖的地方之一。

靈柩和朝聖者中間有厚厚的玻璃阻隔,但無阻柩上的黃金和寶石閃閃生輝。這個伊朗最神聖之地四面牆都是鏡,廊柱幾乎都是刺目的金銀二色,加上身邊擠滿了一見伊瑪目靈柩即哭得一把涕一把淚的伊斯蘭婦女,一時間茫然不知身在何世。她們人疊人般撲倒在棺木上痛哭,有人下跪一邊流淚一邊大聲唱歌,有人喃喃自語似在祈禱又不住叩頭;看得我這種自問見過世面的不可知論者目定口呆,卻忍不住不看,站在那裡觀察良久。聖殿裡人太多,有些無法接近靈柩的人訴諸暴力,猛地拉扯賴在靈柩旁不肯走的人,這時候拿著雞毛掃的糾察就會出現,用「藤條炆豬肉」的手法維持秩序。在這種本應肅穆的氣氛下,信徒的激動和糾察的古法人流控制卻充滿了荒誕感。我的功力敵不過被宗教力量充滿的信徒們,每次想接近一下靈柩就被硬推出去,而且是完全沒有在跟我客氣的那種力度。最後被迫放棄,出去找Ali和Vahab去。

外面鋪滿了墊子,讓教徒朝著西南方向祈禱跪拜。我也坐了一下乘涼。其實應該早點去找Ali和Vahab,我又低估自己的路癡程度了。結果我是穿了一座又一座大殿,走遍十數個不同的祈禱墊海,不知怎的又回歸原位。這地方根本大得過份,我又不能循原路回去,又沒法用電話聯絡。要問路,一來不想打擾專心的朝聖者,二來我明知找到會說英語的人的可能性太低。繞了一圈又一圈,我決定放棄,在聖殿裡遊蕩至跟我的朋友重新有緣遇上為止。當時已經亂跑了接近一小時。走著走著就聽到Vahab大叫我的名字,他們已經找了我一段時間,擔心得要命,還以為我被甚麼機關抓走了。終於遇上,三人幾乎感動流淚,Vahab說我不能擁抱你(其實根據伊斯蘭律法,他甚至不能跟我握手),來我們spiritual hug吧。我說好。二人來了個最柏拉圖的擁抱。

他們竟然擔心得要媽媽從家裡趕來,因為她才可以去婦女朝聖區找我。看到我,她立刻鬆了一口氣,作了個祈禱手勢。而我則是不好意思得要命,說了好多好多遍對不起。他們也不住說在這裡不可能不迷路,找一下沒關係。走到大門外,有許多朝聖者作布施,向行人派糖果。我們三個人重逢後又一下子忘了剛剛擔心的勁兒,決定去市集抽水煙。



陪我進聖殿的罩袍比這個包得密實許多,一根頭髮都不許外露,因為伊斯蘭教義認為女人的頭髮惹人遐想,引人犯罪。

忘了說,最後我還是踫到靈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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