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是破碎的哈利路亞



那個夜晚,我和瑪塔坐在波斯地毯上,分享一支蘋果味道的阿拉伯水煙,甜美而糜爛,一如所有流浪者的想像。

裊裊煙圈之間,唱機開始播另一首歌,前奏的結他和弦聽來耳熟。那把結他的聲音,如此幽暗孤絕。然後我記起來:Jeff Buckley翻唱加拿大歌手Leonard Cohen的「哈利路亞」。與這首歌在異鄉重遇的偶然性,於我竟有某種難言的觸動。

親愛的,我曾到過這裡
看過這個房間,曾在之上行走
在認識你以前,我獨居於這裡
我在那個大理石的拱門上看到你的旗幟
但愛不是誇勝
它是冰冷的。它是破碎的哈利路亞……

我借著尼古丁的作用,和喃喃如絮語的歌詞,緩緩沉進無以名狀的虛浮裡。然後,瑪塔幽幽的吐了一口煙,劃破了沉默。

「妳覺得,我和他,能夠像從前那麼好嗎?」

瑪塔說的,是她男朋友。

他在德黑蘭當記者,從學生時代起就是個活躍的異見份子。零九年伊朗綠色革命發生時,他在德黑蘭大學唸書,親眼見證政府武裝攻佔大學宿舍,殺害同窗。零九年後,一方面也為了轉移國民對通脹問題的注意力,伊朗政府對國內異見人士的打壓變本加厲。一年前,他的好友因在報上發佈「危害國家安全信息」(這文字組合竟何其熟悉)而被判死刑。最終是沒有處死,但給虐待至半死不活,出獄時幾條肋骨斷了,右耳聽力只剩三成,都是給獄警打的。然後接二連三,幾個友好﹑同事,包括他自己,都不時給監視,給抓去問話。即使沒被拷打,但那種精神折磨讓他臨近崩潰的邊緣。然後逐漸無法抽離,陷入嚴重抑鬱。

「過去一年,他冷漠得不像話。一次又一次的把我推開。我問他,你還愛我嗎?他說,我依然愛妳,但我能夠給予妳的,只有我的孤獨。」

我莞爾一笑:很有詩意。

「啊,是的。他是個詩人。我和他,從前曾多麼要好,妳知道嗎。我們曾穿越伊朗北部繁密的樹林,在山間紥營,睡在清澈見底的小河邊。然後早上的晨光,總是透進營帳裡,溫柔的把我喚醒。醒來,會發覺他已經煮好了早餐。妳知道,伊朗男孩一般是不煮食的。」

「又有個冬季,我們到了東南部克爾曼附近的沙漠。沙漠晚上是零下二十度的天氣,我們在沙上紥營,沒有暖氣,冷得無法言語,連我們的打火機都結冰了。帶來的兩個睡袋,只有一個保暖,他堅持讓我睡保暖的睡袋。我們鑽進睡袋裡,我甫合上眼,就聽到他冷得牙關打顫的聲音。我問他,你還好嗎?他裝作平常的說:『哦?我沒事。好好睡吧。』然後我又閉上眼睛。只是過了不久,又聽到他在顫抖……」

瑪塔笑了。那是回憶美好往事的甜蜜,脫離殘酷現實的甜蜜。

我心很酸,別過頭去不看她。二十出頭的小情人,本應憧憬著未來美好如斯的生活,將來那個家的裝潢,或是,要是未來有兒有女,該給他們起個甚麼名字。庭園無驚的幸福,常人謂之美滿。我難過得無法言語。

她追問。妳覺得我們可以嗎?不多不少的,只是回到從前那樣子…

我抽了一口水煙,輕輕吐出煙圈,看著它們散開。然後我說,瑪塔,我不知道。有些事情,並不是盡力就能夠得到的,包括過去的美好,失落的愛情。經歷或許讓你們的愛情更茁壯堅強,或許把你們撕裂。那是一場妳必須面對的賭局。

可是,瑪塔,我們都因為愛而堅強。妳說,沒有誰會愛他比妳更多,那世上又有誰會比他對妳更瞭若指掌呢。我們只能說服自己,一切犧牲與流血,都是值得的。並且需要如此堅定地相信,不問情由如一種信仰。那樣子,妳就會學懂在這條沒有終結的苦路上,蹣跚前行。那是我們至少能夠為愛作的事。

瑪塔沉默。

我沒有說的話是,瑪塔,妳應該知道,即使他逃離了黑暗,妳也不一定是他的光明。妳能夠責怪殘暴的當政者,甚至能責怪命運,但愛情冰冷而孤寂的本質,妳又從何置喙。
妳應該明白,愛,只是破碎的哈利路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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