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瑪塔



瑪塔的電郵,原文為英文。




「親愛的S




希望妳一切安好。




早前沒法回覆電郵,因為我的電郵信箱受到監視,我只好用朋友的信箱發送郵件。我聽了妳的意見,搬到德黑蘭來了。現在房子租好,傢俱買好,和他也經常能見面。他還是拒我於千里之外,但妳說得對,我們總有應該咬緊牙關,堅忍下去的時候。




說回電郵,其實政府已經監視了我好一段日子。還在卡尚的時候已經有陌生男人常在我和Masrur家門外徘徊,我們上學又發現有人跟蹤。後來是信件被盜﹑電郵郵箱被入侵。但我們一直繼續接待couch surfing的背包客,嘗試不讓種種壓逼打亂我們的生活。但結果誰都清楚,政府不過在找一個進行政治拘捕的理由,我給逮捕的日子應該不遠了。至少我和家人都作好了心理準備。我希望一切都將是暫時的,雖然那只是一個希望。




目前伊朗的政治刑法還是相當含糊,我想過種種可能性──他們可能會控告我在報上發佈虛假及危害國家安全信息(我告訴過妳,我的朋友曾因此被判死刑,雖然後來沒有行刑,但給打斷了腿)﹑賣國之類的,甚至可能拿接待外國人來造文章。我可能面對這些嚴重的指控,但結果如何還說不定。我們的司法部長是由政治任命的,所以我不奢望公平審訊。我只但願我能夠回到伊斯法罕的老家。




我可能又會有一段時間沒法回覆妳的電郵了。好好保重。妳說過妳會在冬季再來伊朗,我等著我們再見的那一天。




瑪塔」




那個早上,我如常到咖啡店買咖啡,卻在手機上讀到這封電郵。




我和瑪塔只是萍水相逢。我是她國家的過客。住在她家的那幾個晚上,我們在煙霧瀰漫的室內喝(從阿塞拜疆區買來的)酒,從政治聊到愛情,從家庭談到哲學和人生。我們不斷聽著Jeff Buckley的哈利路亞,在沉默裡交換著許多無以言說的情緒。




我在四十度的烈日下輕微中暑,她給我弄美味的炒蛋,撒上伊朗的奧勒岡香草。她給我調解暑的伊朗飲料,加進了玫瑰露,幾大羹的砂糖,檸檬汁和薄荷精。那是一種甜中帶酸的味道,只是我當時不曾想過,那可能是我永遠不會再嘗到的滋味。我只記住了生命的甜美,記住了我們的在寂靜夜裡的細語,記住了未擠熄的煙蒂,記住了在我上往德黑蘭的巴士前,她緊緊握住我手的那一瞬間。我但願瑪塔,永遠只是記憶裡的瑪塔。




瑪塔很男孩子氣,運動神經發達,但骨子裡卻有強烈女性自覺。瑪塔討厭頭巾和罩袍,總是不情不願地穿上它們。有個晚上,常常批評她私生活不檢點的男屋主來借乒乓球檯。她作為伊朗女性必須「得體」地披上罩袍,我故意穿著短袖Tee和短褲,也不戴頭巾,讓男屋主大吃一驚,幾乎正眼都不敢往我的方向看過來,走路還撞到檯角。我和瑪塔像鬧惡作劇的小孩般,在他背後交換邪惡的眼神。他把球檯搬走後,我們放聲大笑,顧不得門還沒關上,他可能會聽得見。




我們談過的那一大堆哲學家,誰在這些日子裡,給她安慰呢。我想起史鐵生,和他筆下的大小瞎子。縱使我們終歸發現了所求的不過一張無字的白紙,還是有過翻山越嶺,拼了命去拉斷一條又一條琴弦的快活。我願她安穩,平靜地活著。我願她有永遠也拉不完的琴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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