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索沃的刀匠






Shadan是個浪子,雖然人屆中年,但長得高大,雙眼炯炯有神,年輕時的俊朗仍有跡可尋,而他對於女性動物也依然會擺出獵食者的姿態。問我有沒有姊妹,我說有。他問妹妹是不是跟我一樣美麗迷人。我放聲大笑,他把身體傾前注視我的眼睛:你以為我是說假的嗎?然後輕輕地吻我的手背。談起一雙漂亮兒女眉飛色舞,談起妻子垂頭喪氣,又怪自己婚結得太早,放棄了一整個森林。

就像瑞士軍刀和德國孖人牌,科索沃西南部的Prizren 以手製摺刀聞名。Shadan繼承四代祖業,在舊城擁有一家刀具店。留在有一半成年人口失業的科索沃,自然沒有像他在德國和土耳其做生意的哥哥和弟弟一般飛黃騰達;我問他想不想走,他聳聳肩說:「總要有人留在科索沃。如果我也離開了,我們家族在科索沃的根就是連根拔起了。我繼承了父親的店,我有這個責任。況且我愛我的國家,想為建設國家作點貢獻。我沒有打算要離開。」

那個六月天的傍晚,我們在人來人往的古橋上重遇,他把店關好就陪我到處散步。在科索沃,所有日常,包括戀愛,最終都得牽扯到民族身份的問題上去。我在書上讀過,在南斯拉夫年代,異教通婚是平常不過的事;而且一個人是天主教徒,東正教徒還是伊斯蘭教徒,從外表上完全分不出來,不問名字根本不可能知道。Shadan說在宗教種族組成最複雜的波斯尼亞的確是這樣,但在科索沃,一個伊斯蘭教阿爾巴尼亞人家庭決不可能容許家中男子娶一個東正教塞族女子。「我有個前女友是塞爾維亞人。談戀愛,可以;性行為,沒問題;結婚組織家庭,萬萬不可。」

話題所以就無法避免地轉到塞阿兩族的關係上。在科索沃,我一直盡量不主動提起上世紀末的戰事,畢竟只是十二年前的事,怕會觸及許多人的傷疤;而且科索沃獨立而塞爾維亞矢言「永不承認」,讓族群衝突一直在北約竭力維持的和平底下蠢蠢欲動。但正如我所說,一切日常最終都會扯到這個問題之上。Shadan讓我有安心的感覺(這可能是他能當浪子的原因),我們很自然的就聊起這個話題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流露出厭惡,甚至是怨憤的眼神。他說,塞爾維亞人是好勇鬥狠的民族,他們的小孩,從懂事起就被教導要憎惡阿爾巴尼亞人。我深深吸了一口氣,利用一呼一吸的時間想著如何回應。而我實在沒有資格跟他討論這話題,畢竟我只是一個看著新聞裡展視的苦難然後搖搖頭的旁觀者,一個即使愛莫能助但永遠無法理解他們痛苦的局外人。但我聽見自己說:「其實我不相信有任何民族的本質是壞的。如果沒有米洛舍維奇或卡拉季奇這種人煽動大塞爾維亞主義,南斯拉夫或許可以和平瓦解。」Shadan把我的話打斷:「他們要把我們當中的男人全殺光,然後蹂躪虐待女人和小孩。你去塞爾維亞,他們也會討厭你,因為中國人搶他們的飯碗,中國人有錢。他們就是這種人。」當然他沒有回應我說的話,但他可以說的已經說得很清楚。

跟許多經歷過南斯拉夫時期的人一樣,他也懷念鐵托。我們沿著河堤漫步,對岸有斗大的塗鴉:CAPITALISM IS ORGANISED CRIME。我問他會不會懷念共產時期,他說不,但鐵托是個偉大的政治家。不跟隨蘇聯的腳步,跟中蘇決裂(雖然曾被老毛稱為「社會主義老戰友」,但地位隨後被阿爾巴尼亞獨裁者,跟老毛惺惺相惜的霍查取代),又沒有成為西方資本主義霸權的一部份。鐵托實行的,是一種類似北歐現行福利國家制的社會主義制度。Shadan說去過瑞典和挪威,見識過他們國家的先進廉潔富足後,更不禁想像要是鐵托還在生,也許能把南斯拉夫變成另一個瑞典。南斯拉夫解體前,人民的物質生活能跟西歐國家相比,超級市場貨品琳瑯滿目種類繁多,跟東德空空如也的貨架是兩回事。當然,科索沃或波斯尼亞人在血腥的解體戰爭後回想,鐵托最大的成就,還是讓多種族﹑多宗教的南斯拉夫成為一個和平﹑獨立的國家。直到現在還是有人會把鐵托像掛在家中,可見是如此真心誠意,非像以前的老毛或現在的金正恩。

我說我喜歡科索沃,喜歡阿爾巴尼亞,Shadan禁不住露出欣喜神色。他說科索沃的人善良,但阿爾巴尼亞的人更好。那是因為漫長戰爭讓人失去了對他人的所有信任。伊斯蘭教所教導的,在兄弟友愛裡相互幫助,對鄰人必定要伸出援手--全都在無情的槍林彈雨下被磨蝕了。歷史所造成的傷害,那鮮活如昨的沉痛記憶,徹底的改變了科索沃。我問他覺得甚麼時候,他們的民族會重新團結,他嘆了一口氣。我沒有追問,跟他一起在Prizren的河堤上,聽著流水滔滔而過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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