畢斯華斯先生的房子



在德黑蘭,把我載往機場的司機穆薩維一臉認真的問:

「小姐,在香港有人無家可歸嗎?」
「當然有啊。政府一直維持著過時的高地價政策,我們的樓房太昂貴了,一般勞工階層負擔不起。政府對人們買房子也不提供補助,而且有地也不建補助或公共房屋了,都讓私人發展商建豪宅。當然很多人在住奢華至極的大屋,可是更多人住在狹小簡陋的地方。有人只租得起一個床位,是連坐起來都要弓著腰的。有些人,索性露宿算了。」
「不可能吧,小姐。」長得像甘地的他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我的話。「香港很富有,要是有窮人也是很少數。不像我們,一輩子都買不起房子。」
我苦笑。
首都德黑蘭是伊朗理所當然的政治和商業中心,人口密度高,房價也漲幅驚人。現時一般較接近市中心的房子,每平方米大概要價四千美元。那就是說約六百呎的房子,價錢是二十二萬美元。但一般大學生,要是有那麼天掉下來的幸運找到工作的,平均月薪也不過700美元。加上每年超過25%的通脹升幅,一般勞工階層的日子不好過,買房子幾乎是天方夜譚。即使是月租也要1500美元,是平均工資兩倍。各地年輕人到德黑蘭工作的,要是沒法找到朋友分租房子,都會租住一種叫mansion的住宿,有點像青年旅館,就是自己有一個床位,廚房洗手間共用。
德黑蘭人生活不好過,很大部份原因,是因為房價已經超出一般人能負擔的範圍。很多德黑蘭人做兩份甚至三份工作,例如白天去辦公室,晚上當的士司機。為了一個百呎斗室,不眠不休。

也許如穆薩維一樣的普通伊朗人以為,他們的情況都能歸因他們國家貧窮,薪水微薄。他的假定是像香港這麼發達的經濟城市,是不可能會有人沒「瓦遮頭」的;若政府有能力協助民眾置業,就必會協助民眾置業。金錢於他們來說,是個神話。
剛巧,我在伊朗之行帶在身邊的,是奈波爾的小說《A House for Mr. Biswas》(畢斯華斯先生的房子)。主人翁畢斯華斯先生來自千里達的印度家庭,祖父輩在「帝國內移民」的時代遠渡重洋到非洲。小說講述他在剛從英國獨立的千里達掙扎求存,追求卑微卻又難以完成的願望──擁有自己的房子。可卻又逃離不了在非洲的後殖民掙扎下流離的命運,一生悲劇都與脫殖後千里達瘋狂的歷史相連。

生在伊朗的穆薩維,生在千里達的畢斯華斯先生,與生在香港的我,願望並沒有兩樣。如此卑微世俗,卻如天堂般難以搆及;人世間的追求與失落,都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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