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ip to main content

旅遊攝影的道德




那天我躲在薩拉熱窩的咖啡店,一直埋首寫明信片給友人。潦草的字體寫滿了一張又一張,都在說所謂旅遊攝影的道德問題。友人們也許都覺我煩人,好端端的風光秀麗的明信片,背後卻是我零零碎碎的思考。

也許選擇走進波斯尼亞這片曾經的烽火大地,本就帶著某種我不願意承認的某種獵奇心態。薩拉熱窩城內,許多地區仍是一片頹坦敗瓦,一棟接一棟因政府資金短缺而無法清拆的危樓。水泥外牆密密麻麻的佈滿了彈孔,鋼筋爬出了瘡痍外殼。圍欄外有紅色大字警告行人:「ATTENTION! Dangerous Ruin」。

在這種時刻舉機難說不是自然反應,爾後卻不得不想--那種近乎興奮的心情是否全然出於好奇,還是對於我無從想像的,他人的恐懼與地球上另一端的苦難的無恥消費。讀過許多關於波斯尼亞那場曠日持久的戰爭的紀實小說,塞軍圍城時,許多薩拉熱窩人即使足不出戶也會成為流彈與迫擊砲的犧牲品,城內許多居民都死於盲飛的炮彈碎片而非有目標的子彈下。牆上的那些大小不一的坑洞,畢竟記錄過多少曾為生存苦苦掙扎而最終邃然消逝的生命。然而在我按下快門的那一剎那,卻驟覺我以為自己擁有的善良與惻隱到底有其制限,至少我無法想像那些與我從未活在同一時地的生命,在我記憶裡沒有臉孔與名字對應的人。此刻的我站在戰爭的遺跡下,卻與這地的歷史無從連結。我對於這些影像的興奮竟是難辨由來。



當然這究竟不過一種自以為是的,充滿知識分子潔癖的自省,到底不如戰地記者在藝術與人性之間的掙扎般涉及道德。最著名的例子自是南非戰地記者Kevin Carter 1994年在蘇丹拍攝的作品「飢餓的蘇丹」(The starving of Sudan)--瀕死的瘦弱女孩匍匐地上,身後是躍躍待餐的禿鷹。這幅蒼涼的影像最終為他贏得了普立茲獎,但也在掌聲中奪走了他的靈魂--Carter最終在自己的車子裡自殺身亡,在遺書裡說:「真的對不起,生活的痛苦遠遠超過了歡樂的程度。」

我至今無法想像Carter舉機一剎的心情與其後把他的靈魂消磨殆盡的夢魘。他與瀕死女孩的相遇究竟是個偶然,選擇美學與藝術興許亦是攝影記者本能。他近乎荒誕的死亡卻叫人不禁想像宿命,選擇與救贖的可能。

很自然地想到了Susan Sontag的「旁觀他人之痛苦」。我們對於沒有在眼前展現的戰爭與殺戮,電視畫面裡如電影特技般的炮火﹑坦克﹑難民與各種關乎死亡的血腥影像,有的不過是道德要求的,「負責任」的慈悲與同情心,廉價而淺薄。在戰火不會影響自身的前提下甚至會為某些影像感到興奮,如同Sontag所描繪的現代社會景象:過多的視覺刺激磨鈍了大眾的同理心和感官。當人看過一張又一張血腥照片後,裡頭的人和血肉即變得如此平面,最多叫人感到噁心,卻無法賦予同情。這也是攝影這項記錄當下的藝術的特殊性,美學與道德的交換。
"Sniper Avenue"

那個叫人沉溺的,孤獨的夏日,我躲在咖啡店裡寫下了凌亂的思緒,如熱鍋螞蟻。走到街上,在毒辣卻叫人倏然清醒的太陽下,我在人來人往的薩拉熱窩墟市找到這塊「Sniper Avenue」牌子。本能的皺眉:這樣的玩笑也能開嗎。腦子裡盡是童年時始反芻的戰爭浪漫符號,那雙在Sniper Alley(狙擊手之巷)殉情的小戀人,「薩拉熱窩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後來卻見許多餐館甚至紀念品都在販賣佔據九十年代國際新聞頭條的那場戰爭。消費戰爭浪漫的,又豈止生在和平時地的我。

舊城區一家波斯尼亞菜餐廳

Comments

Unknown said…
表達事實真是一個難以抉擇的現實,例如新聞要報導一宗意外,究竟記者要寫得詳細一點,讓公眾得悉所有?還是顧及死者家屬的感受,選擇性報導意外?

道德線永遠沒有畫出來,人人都有不同的標準,過火不過火,還不止一個人來定奪。
Anonymous said…
人說:don't judge a book a book by its cover. I say don't judge the reality by a picture. 有一張照片,捕捉了幾個南非白人在同伴被黑人警察槍殺後求饒的一剎那。以此批判黑人政府上台後南非的亂象。其後又有一張照片,一模一樣的景象,但鏡頭拉開了,原來與此同時有十多個外國記者正同時爭相捕捉這一幕! 我們應該批判的究竟是南非政府,還是一班見死不救,只顧爭相震撼我們眼球的人? 又有誰可以肯定被殺的白人不是壞人?

記者的良知如千斤重。照片以外的事實只耳有拍照者心知肚明。
Henry said…
看你的東西是一場"挑戰".

anyway....按下快門是一個選擇,但一張的公開過程卻並非一個人做的一個選擇;拍完,不刪除也不一定要交給編輯;交到編輯手上,如果被刊登出來,那也只是一個旁觀者的客觀決定.

攝影的是人,不是相機.如果有道德包袱,那一刻不如不拍,拍下來也不要交出去.想得太複雜,很難當攝影師.

我不是攝影師,我永遠不會明白你們身處前線的人的感受,所以我有的只是淺見.但我很欣賞文章中流露的崇高,所以說是一場"挑戰".

Popular posts from this blog

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Source: White House: No plans to withdraw Palestinian aid after UN vote 主場新聞:沉默的抵抗:寫在巴勒斯坦入聯之後 好夢由來最易醒。看投票影片在電視上重播數十次後,對於巴勒斯坦這場難得外交勝仗的感動逐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在眼前緩緩鋪展的現實畫面;所謂公義得彰顯即使不是天真無知,都是陳義過高。慶祝過後的巴勒斯坦地區仍然在以色列的佔領下,隔離巴人與他們世代耕種的土地的高牆依然屹立。紙上的勝利像一劑叫人無比亢奮的迷幻藥,但刻下仍然是槍炮﹑病毒與鋼鐵的世界,巴勒斯坦人不會從此獲得一國公民的保護與尊嚴;四散漂泊的巴人不會因此獲得回歸母土的權利。以色列立時宣佈增建三千多間非法殖民住屋。 卻是不由自主的找回薩依德的《流亡者之書-最後一片天空消失之後的巴勒斯坦》來重讀。這些年來一直反芻著書中一句:「寧取前途未卜的世俗成份,莫取直截了當的神聖救贖」。數年前初讀的撼動難以言說。六十五年無根無籍的失所飄零,在民族尊嚴的不可觸下,凡俗種種孕育了更難以屈折的希望。巴勒斯坦地區的出生率一直遠較以色列高,加沙人口幾乎處於爆炸狀態,三百六十五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住了近一百七十萬人,在斷水斷糧的狀態下還依然高踞世界人口增長率第七位。在世上最大型的露天監獄,人們還是過著平常生活,男人和青年們在加沙海岸捕魚沖浪,婦女搓中東 pita 包子;從微小處可見與土地數百年難解的連結。也許巴勒斯坦人很清楚:既然鍚安主義者要把他們往死裡打,生存就是最好的還擊辦法。卑微如螻蟻但永遠不會被徹底消滅,活著就是最有力的抵抗。相比訴諸上帝,滿嘴聖經與「賜予」的錫安主義者,他們活得更像一個人。 以色列早知在美國沒有否決權下巴勒斯坦必然在聯合國取得大比數支持,刻意淡化巴勒斯坦由「觀察員實體」升格為「觀察員國」的重要性,只道是「微不足道」的變化;另一邊廂卻在會上大肆譴責巴解不尊重奧斯陸協議,跳過和談私自尋求立國,破壞和平進程。如此氣急敗壞,叫人想起八十年代經歷國際社會大舉撤資,仍不肯就範的南非白人政權。以色列一直以中東民主國家自居,以此維持文明﹑西化形象,掩飾其對於「野蠻」﹑「東方」的巴勒斯坦人的制度暴力。但以色列國會卻在去年十一月國會通過了一條「反杯葛議案」 , 容許以色列公民以民事訴訟方式,控告任何響應國際杯葛﹑撤資及制裁(

譯文:訪問賴特(Erik Olin Wright):階級為何重要?

按:此文為中文馬克思主義文庫紀念Erik Olin Wright系列之七,也是最後一篇。再次感謝文庫編輯幫忙校對。這篇不好翻譯,因為名詞很多,但同時很好翻譯,因邏輯非常清楚。單是翻譯也還是從Erik身上獲益甚豐,真好。 原文: Why Class Matters 翻譯:陳婉容(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社會學博士研究生) 賴特(Erik Olin Wright)作為一個認真的激進學者,在1970年代「墮入馬克思主義」是唯一的選擇。 然而,到了1990年代,馬克思主義退潮至學術界邊緣位置,已難說是理所當然的選擇。賴特從未他顧。他視馬克思主義為一組獨特問題,以及回應這些問題的概念框架,而非一堆死板理念或一套特殊的方法論。由此,他開始重建社會學馬克思主義(Sociological Marxism)。 賴特的馬克思主義是正規社會科學,但引領其步伐的,卻是對社會主義的追求。 在四十餘年間,賴特將心力投放於馬克思傳統的兩個核心部份:階級與社會轉型戰略。賴特新作《理解階級》(Understanding Class)(譯註:於2015年出版)對階級的處理方法,直接挑戰了皮凱提(Thomas Piketty)和史坦丁(Guy Standing)等學者。電子書《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譯註:全名《資本主義的替代方案:民主經濟的提案》(Alternatives to Capitalism: Proposals for a Democratic Economy),於2016年出版)紀錄了他和漢內爾(Robin Hahnel)間的辯論,賴特並表明了近年對社會主義可能性的想法。 最近賴特(下稱EOW)訪問澳洲,並在期間接受了《雅各賓》編輯Mike Beggs(下稱MB )的訪問。訪問內容廣泛,他們從韋伯﹑馬克思談到市場,以及賴特對於左翼戰略的看法。 MB 不如先談談為甚麼階級重要的問題。葛魯斯基(David Grusky)曾直言,從宏觀觀點而言,「階級」只是學術建構的產物。你如何回應? EOW 我不認同階級缺乏現實基礎的主張。對於「『階級』概念是否具現實基礎 」這問題,我認為答案是:這個概念有否辨別出那些對人類生活產生因果作用力的現實機制,而不管人作為行動者是否注意到由這些現實機制而劃出的因果作用力或法律範疇的界限。 馬克思主義理論指出,從生產

「Rock n' Roll」:馬克思與愛的條件

看了英國劇作家Tom Stoppard「Rock n' Roll」的劇本,裡面有個主要角色叫Max Marrow,是個劍橋學者,與俄國十月革命同年出生,畢生信仰馬克思主義 (Ma(r)x...),相信唯物史觀,覺得個體是理性的經濟動物,個體與生產資料的關係決定了人的本質,而人類的所謂意識說到底源於物質,亦次於物質。其妻Eleanor是一位古典學學者,專長是研究古希臘文學,時時請學生來家裡跟她討論。故事開始時(1968年)她是已失去一邊乳房的乳癌康復者。 Act 1 最後一場戲,Eleanor的女博士生來家裡找她討論古希臘女詩人Sappho關於愛的作品,(明顯對美女博士生產生興趣的)Max坐在一邊旁聽。當時Eleanor癌症已復發。Eleanor與博士生討論Sappho形容的愛到底是生理反應,還是獨立於身體以外的,對於「愛」的心理認知。Eleanor說,明明人類一早就知道如何形容愛了——「Eros」——只是現在人們又用「libido」去形容同樣的現象。女博士生認同。馬克思主義者Max在一邊強烈反對:人類之間不存在所謂愛,有的只是大腦皮質神經元的激烈運作而已。三人為此爭辯了一陣。最後女博士生(有點挑逗地)送給Max一本書:《禪與摩托車維修的藝術》。 Eleanor看在眼裡。趁Max離開房間,她跟女博士生說:「在我死之前,你都不要妄想跟我丈夫上床。」女博士生含淚離開。Max回到房間,仍繼續滔滔不絕地講他的唯物理論。Eleanor終崩潰大哭(以下為大意,書放在office了):「我的身體已經被切割得支離破碎,我失去了一邊乳房,子宮,甚至腦組織,我正在逐漸步向死亡,但我還是我,我的思想還在,你所謂的不靠物質就不能存在的心靈還在。假如你不在我的葬禮上流真的眼淚,你也不要將你的廢話帶來,I want your grieving soul or nothing。」 這場戲是故事的高潮(只是一場對話但就是高潮了,這套基本上是一群知識份子的聊天戲),發生在全劇中間位置。Stoppard對於馬克思哲學的批評也不是新鮮的。本身極其欣賞馬克思的韋伯對前者的批評就一語中的。他大意是說,馬克思主義將人視為純粹理性的經濟動物,雖然他提出的是從資本主義中解放出來的理論,但他對人的理解和資本主義的假設根本相去不遠。事實是人就是有那麼多不同的動機,生命本身是如此多元,所以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