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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導讀: 伊朗與西亞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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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朗與西亞的未來——《伊朗》導讀
每當有人問我為何關心伊朗,我總是回答:西亞是現代政治的角力場,而伊朗又是西亞的核心。不是幅圓更廣的沙地阿拉伯,不是在兩次廣場革命後政局動蕩的埃及,不是位處西亞邊陲的土耳其,是伊朗。
地理上,伊朗位處西亞中心:東接中亞地區﹑阿富汗與巴基斯坦;北連高加索;西面與土耳其及伊拉克接壤;南面與阿曼﹑沙地阿拉伯﹑卡塔爾﹑科威特﹑巴林等國隔波斯灣相望。伊朗面積在西亞地區僅次沙地阿拉伯,人口卻是其兩倍不止。
政治上,伊朗在西亞與許多在地組織淵源甚深,諸如長年對黎巴嫩什葉派真主黨(Hezbollah)提供金援及武器,又與巴勒斯坦民族反抗組織哈馬斯(Hamas)有緊密連繫。更重要的是,伊朗長期對多國的在地軍事武裝組織進行嚴格控制,對真主黨的影響力更甚於敘利亞(相反,海灣國家雖多有金援遜尼派武裝組織,對這些組織卻控制不力)。一九七九年,蘇聯進軍阿富汗,美國因而扶植蓋達組織等遜尼派武裝組織「聖戰者」對抗蘇聯影響力,卻「不小心」孕育了將來掉轉槍頭反美的拉登,反倒讓在戰爭中支持北方聯盟的伊朗擴大了在阿富汗的影響力。
經濟上,伊朗擁有世上第四大的石油儲量,以及世界第二大的天然氣儲量。在去年初西方各國解除對伊朗經濟制裁後,各石油公司對伊朗油藏又再次虎視眈眈。
正因如此,我為光現文化將保勒的《伊朗》帶進華文讀者的視界中感到欣喜。我在初踏足伊朗時,就讀過保勒這本標題平易近人,但分析簡要精闢的著作。保勒在六十年代受甘迺迪政府之邀加入國務院,專責西亞及北非(「MENA」地區)研究,並在任內經歷古巴導彈危機。保勒的政治取態,在他行文中不難看出,例如形容兩伊戰爭後小布殊政府針對伊朗的秘密行動(如在伊朗領空擊落民用客機),就隱隱有保持批判距離的態度。
保勒的書資料翔實,也在可能的範圍內,精彩呈現伊朗的歷史面貌,是一本不可多得的入門書。然而我希望讀者注意的是,保勒的作品呈現的依然是一種美國視角。他在作品中詳盡說明伊朗二十世紀各種歷史沉痾的目的,是回應美國在外交上其中一個最大難題:「我們究竟該拿伊朗怎麼辦?」
保勒作為歷史學者
保勒曾仕政府機關,但他的另一重要身份是歷史學者,在上世紀五十年代學成於哈佛,後執教於哈佛及芝大。在評論保勒的歷史書寫前先岔開一下,略談西方學界對於「底層」(subaltern)及中東的研究傳統。
七十年代末,本身是巴勒斯坦人的薩伊德(Edward W. Said)出版《東方…

[端傳媒]精英傲慢無分黨派──讀美國最暢銷書《垃圾白人的輓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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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讀這本是因為書真的很紅,寫了這篇書評卻非因為書有多好看。相反,就是覺得不好看,才非要寫點甚麼不可。]

一個月前,特朗普(川普)宣誓就任美國總統,隨即透過總統命令投下幾枚震撼彈,包括「兌現選舉承諾」,在美墨邊境築起圍牆,又對包括伊朗、敘利亞在內的七個國家的國民頒布入境禁令,包括持有綠卡的美國公民(雖然已暫被法院禁制)。

美國政治正值風雨飄搖之際,故不難理解為何J.D. Vance的回憶錄Hillbilly Elegy(本文作者譯:《垃圾白人的輓歌》)風頭為何一時無兩。此書除了二度登上《紐約時報》暢銷書榜第一位,還成為一堆名人政客、專欄作家的「年度選書」。除了作品被認為是了解特朗普現象的「聖經」,出身「垃圾白人」階級(white trash)但從耶魯法學院畢業,今年才33歲的Vance,亦被所有自由派媒體奉為“Trumps-plainer”(能夠解釋特朗普現象的人)、特朗普選民的代言人等等,經常出現在各大媒體和電視節目。說他是共和黨的政治新星,絕不誇張。

捧起這本書並非偶然。去年9月我到美國開始讀博士班,至今剛好半年。半年來一個疑問在我腦中揮之不去:我每天看到的,究竟是不是美國?

我在社會學原典討論期間,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同學。E的父親是著名記者,因報導1995年的奧克拉荷馬市爆炸案成名;K的父母都是其家鄉哥倫比亞的教授;M出身上層中產家庭,自己是典型的精英,以最高榮譽於某長春藤大學畢業。去年11月特朗普當選總統後,研究生組織成員不知參與了多少次遊行。在示威之都麥迪遜,大家討論的都是「要不要先去happy hour,然後來我家寫遊行標語?」

無疑,這個美國絕非美國全貌,我連一個特朗普支持者都不認識。

於是我帶着問號,讀了這本美國最當時得令的作品。但讀完以後,雖然對「另一個美國」的了解加深,但竟也讀出了屬於自由派的中產價值、精英主義與個人主義。對於特朗普為何崛起,我認為這本書只解釋了一半。反之,這本書的成功,才是另一半癥結所在。

「垃圾白人」的困境

“Hillbilly” 在美國本土語境中,大概是「鄉下佬」之意,與“redneck”一樣泛指所有「垃圾白人」,即低下階層白人。垃圾白人典型形象就是窮、教育程度低、從事體力勞動但同時厭惡工作、大多酗酒吸毒打老婆、牙齒因為吸煙吸毒掉了大半、家門前大概還掛着一支邦聯旗(代表內戰時期蓄奴州的旗幟)。

美國對於貧窮白人的歧視其來…

社會學筆記 #1:涂爾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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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要考試,我正在看Durkheim「The Elementary Forms of Religious Life」(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讀Division of Labour和Suicide時很不喜歡他,覺得他極其保守,而且事事都拿出「社會紐帶」的尚方寶劍出來解釋,想用明朝的劍斬清朝的官?

但讀這本就覺得,Durkheim身處歐洲百年和平時代,卻敏銳地觀察到自由主義使人自由也使人流離,見到舊社會正在崩解但新社會卻未被建立,見到科學理性急速發展,金本位令國際合作取代戰爭,但也見到昇平背後人的焦慮,不安,恐懼——他不信教,但透過社會學家的觸覺知道宗教必然存在,而且是永遠存在,無論如何不會完全被科學取代。神沒有按自己的形象造人,而是人按自己的形象造神,這一點人所共知;但Durkheim最希望說的是,人類透過宗教認識社會,又再製了宗教來再製社會,二者密不可分;如宗教崩解,社會亦會隨之崩解,故只要人類社會仍然存在,宗教就會存在。

無疑,Durkheim很可能是錯的,中國社會似乎是反證。但想到這是百多年前的洞見,就覺得是完全不能攀及的高度了。想想看,Durkheim對社會主義不無同情(雖然他從不是直接回應老馬的理論),但覺得社會主義跟古典經濟學一樣,把工業生產放到至高無上的位置,妄想歷史只有一個終點,完全不討論社會道德問題,對解決人身處現代社會的不安毫無幫助。馬克思為現代社會提出了最進步的解藥,但卻忘了資本主義會自我修正,結果Durkheim對他的批評,是不是也至少對了一半?

麥迪遜筆記 #10: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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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回港三星期,最快樂是見了些朋友。以往甚自以為是,覺友誼可有可無。長大了方知人和動物一樣,就算是老虎獅子小白兔,只要是總角之交,那怕是獵食者與獵物,還是能和睦相處,儼如親人。

我和好些朋友,就是如此。若不是在還是孩子時就遇上,我們選擇不同,品性殊異,人生軌跡恐不會交會。遇上了,是偶然,但偶然也有其浪漫,應該說,人生是因偶然才浪漫。

說是緣份也好,是甚麼都好,我慶幸他們都念舊,愛我一如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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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時因結婚事忙,回美後第二天就開學,新年時我都沒時間靜下來好好想一下,過去一年我都做了些甚麼。

年初時未來還是懸在空中的問號,直至二月初確定要到美國唸博士了,我又由一個不確定的未來,跳進另一個不確定的未來。五月祖母去世,八月我到美國開學,十二月回港結婚。生命急於推著你前進,有時又把你推回去,拉拉扯扯,難怪都說人生是一場struggle。

但終歸是跟誰角力呢,明明沒有至高無上的神,大抵也沒有命運。或許,是跟卡夫卡 Before the Law裡那個守門人?幾年前見過根據Before the Law改編的網上小遊戲。要是主角跟原著裡那鄉下人作了不同的選擇,不顧守門人的阻撓,徑自走往晉見「法」,他會發現「法」是無字天書,空白一片。

我喜歡這改編。主角無疑徒勞,但誰要直截了當的救贖?否定命運,然後接受命運,多麼偉大,多麼悲壯。做人果真能夠如此,足矣。

獨在異鄉,偶有悵惘時候,但想來對於任何會思考的動物,生命必然叫人迷惘,故也就沒甚麼。也顧不得我一思考上帝就發笑,因沒有上帝。

我最喜歡的comedian Louis C.K(比黃子華厲害太多,請勿用來比較)有次在棟篤笑裡說,他從不在感到空虛寂寞時滑手機,因為人永遠不能逃避孤寂。故每當寂寞,應該讓這種寂寞如洪水般淹沒自己,直面生命無垠的空洞與無奈。

真強大,難怪他能講最好笑的笑話。痛苦與甘甜,本是一體兩面。


〔端傳媒〕如果桑德斯對決特朗普,昨夜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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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於端傳媒

執筆之際,美國大選結果已塵埃落定。美國第45任總統是特朗普(川普),一名種族主義者、排外主義者、厭女主義者,還有性罪行嫌疑犯。曾經看過某個不知是搞笑還是認真的民調,說有三成美國人寧願殞石撞地球,都不要特朗普或希拉莉(希拉蕊)其中一人當總統。可惜殞石暫時還不會撞地球,而特朗普還真的要入主白宮了。

我在威斯康辛州的家裡看網上結果更新。點票開始不久已知希拉莉形勢不妙,臉書上的朋友們紛紛恐慌,而我身體竟不住顫抖,片刻不知身處現實還是惡夢中。雖然我一直警告不要小看特朗普,但我亦一直以為希拉莉應可小勝特朗普。

點票期間,博士班的美國朋友們認真討論移民加拿大的可能性。我看著書櫃裡放著的三本 Richard Evans 的「納粹三部曲」,突然覺得此刻充滿著歷史的荒謬。1923年同月同日,納粹黨發動「啤酒屋政變」(Beer Hall Putsch),意圖推翻威瑪共和。最後暴動失敗,希特拉(希特勒)陷獄,在獄中寫成《我的奮鬥》。之後的事不必贅言。與其說歷史在笑,不如說歷史離棄了我們。

只是,今次我更明白了一件事:一個幾乎可以被稱為法西斯主義者的人當選,不能完全歸咎人類無法從歷史錯誤中汲取教訓。如果社會學有用,它的用處是讓我們明白沒有任何人不在社會階級、種族、性別等天羅地網中,而個人的意志從來被高估。因此,既然美國人用選票作出了選擇,如果被精英的幾句「蠢材」、「笨蛋」就打發過去,恐怕將來美國或全球還會有更多特朗普出現。

況且,冷靜下來再整理思緒,就發覺特朗普勝出,其實毫不令人意外。

今年6月,奧地利極右翼候選人幾乎贏得總統席位,我因此為《端傳媒》寫了一篇評論,當中特別提到打敗極右翼候選人的,不是傳統兩大黨(中間偏左的社民黨與中間偏右的人民黨)的候選人,而是被稱為「左翼分子」的綠黨范德.貝倫(Alexander Van der Bellen)。

我寫道,左右翼(而非中間派)的成功,是那次選舉最重要的啟示。范德.貝倫行年七十二,雖然比對手年長幾十年,但粉絲卻多是被稱為千禧世代(1980年後出生)的年輕人,所以我認為他跟美國民主黨佛蒙特州參議員桑德斯(Bernie Sanders),及令英國工黨支持度起死回生、一度被逼宮又再坐穩黨魁位置的郝爾彬(Jeremy Corbyn,傑瑞米.柯賓)非常相似。

選前很多人認為只有希拉莉才可以阻止特朗普上台,如今證明是幻想多於現實。沿著我當…

麥迪遜筆記 #9:科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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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點。
時常玩得忘乎所以然後發覺又到了一點。

有人說博士讀那麼久好像古代考科舉,而且無比孤寂。是的。但要用五﹑六年的時間就寫好那本論文才是真正的難,難得很。

想像中的痛苦一年一年,浪費的時間一天一天。

一天天的積累起來,成月,成年,成一生。

我是來自南方小鎮的好男兒,上路去遙遠的京師考科舉。臨行前夫人給我兩個西樵大餅填肚子,我沿途唱著家鄉的小調。中個舉人當個官,是我最大的夢想。人生只有讀書好,留取丹心照汗青。
= = =
忽發奇想。假設人生重來,究竟我爸會寧願我「帶弟」,還是「及第」?

到底,是帶弟好,還是及第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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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迪遜的夏天很熱,冬天很冷。
夏天是三十多度的熱,冬天是零下四十度的冷。
這地方像我,故我跟她正處在彼此張望觀察的狀態,誰都不願意先接近誰。人與城市之間也可曖昧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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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研究,研究。你認識我,我可不認識你。
文獻。研究問題。研究方法。數據。資料。理論。更多文獻。更多研究問題。更多研究方法。更多數據。更多資料。更多理論。更多更多更多的文獻。
你是誰你們到底是誰。
我到底只是那個在書齋晃著腦袋,背誦著詩書禮樂易春秋的南方好男兒。在客棧榻上我夢見家鄉的秋,我夢見片片落葉。娘親的頭髮花白了沒,爹爹還會否在院子裡盼星星與月亮?
無人為夫人蓋被,她可會著涼?

〔點鬼簿〕不戀愛,不旅行:D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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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因為不想寫論文,想寫些其他無聊事,故突發奇想覺得可以訪問朋友。誰知第一個就訪問了超級省話王,我覺得早知由我代答好了。

= = =
DM堅持自己在這個「訪問」中要叫DM。

我說這麼有型的縮寫不適合你,他說:「那叫Eason」。我說:「呃,那還是DM吧。」

DM跟我是中大政政系的同屆同學,雖然他十三歲從大陸來港,多唸了幾年書,比其他人都大上三年。大學時因我是一座冰山,又是走堂王,而他是個宅男,故我們沒有很多交流。但有次偶爾發現他有定時看我的xanga,我想,一定是我的文字充滿魅力,人也長得很可愛的緣故(甚麼……)。

後來是我主動要跟他成為朋友,理由恐怕不能在此公開,DM本人應該也不知道。嗯,要友誼長存,有些事還是不要說出來比較好。

我們其實非常極端,看起來不可能成為朋友:我周遊列國,簽證蓋滿passport,他沒有passport,從未踏足過大陸以外的地方;我亂七八糟,他是資料管理王;我那麼有趣,他悶到連自己都可以催眠……

以下是我被催眠的紀錄。


陳:陳婉容 DM:就是DM本人

陳:你好。跟陳婉容是朋友,是不是很開心?

DM:有model answer嗎?

陳:沒有,好似係。

DM:OK啦。

陳:請重答。

DM:陳婉容是美貌與智慧並重的良師益友。

陳:謝謝。你下個月就生日,三十四歲了。到現在還沒拍過拖,到底有沒有恨過戀愛的感覺?

DM:也不到恨,想是有的。但說想也不過一半一半。

陳:一半是甚麼?

DM:有一半還是擔心失去現有的生活方式,覺得談戀愛好像等如跳出了comfort zone。

陳:另一半呢?

DM:另一方面,戀愛當然是另一種人生體驗。(果然很多話)

陳:呃,信我,戀愛是好正的人生體驗。你說怕失去現有生活方式,那包括每個周末都一個人去看戲,每個星期六風雨不改地買電影中心的早場E10戲票嗎……

DM:其一啦,拍拖就要考慮另一個人的需要,自己一個自由自在,所以戀愛是一個paradigm shift。其實,我覺得十分滿分的話,現在我的人生已經有七分,差了的三分是事業和戀愛,還有現在的社會現狀。

陳:「Paradigm shift」……你以為自己是沈旭暉嗎。七分已經非常好,有很多人看起來擁有很多,但根本不覺得滿足,更不會給自己的人生七分。講到社會狀況,另一件我覺得很有趣的事,是你的國族認同。你好像是現時少有的真正大中華膠。這種身為中國人的自覺,在同代人,例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