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y 12, 2013

媽媽



我唸小學時,母親就成為了校長室的常客,甚至跟訓導主任成朋友了。

無他,只因我從來就是個不受控的孩子,堅持理個跟男孩子一樣短的髮,跟老師頂嘴辯論,挑戰所有校規和權威,逃學打架惡作劇也是少不了。我一向不理解上帝為何叫我是個女孩子,以前甚至讓表弟妹都喊我「表哥」,不准喊「表姐」,上學也是跟最壞的男同學混在一起。爸爸的秘書有次把我叫到一旁,看四下無人悄聲問我:「你跟我說,你是不是喜歡女孩子?」

我雖是邊緣小孩,卻也是名列前茅的高材生,每年成績表上都是一排的甲等成績和丙等操行,叫父母老師同學既愛且恨。校長一邊嚴加管教,一邊還是要讓我每年參加各項比賽,功過如果可以相抵,那應該會打個平手吧。

母親因為大女兒竟然是個怪胎,早就練就一身打籐的武功。通常都是留堂完畢回到家,我背著書包很霸氣的站在客廳中間,妹妹在一旁開包她最愛的小饅頭等著看好戲。然後媽媽就會在我身旁,拿著一條精心處理過的,尾端被打得開了九個叉的街市牌籐條,慢慢的繞圈子:「你這次做錯了甚麼,給我說說。」「我沒錯。」話音剛落,一籐就嚴嚴實實的打到大腿上,除了痛徹心靡難以形容。不過我也給打慣了,寧可等一會兒關上門舐傷口,也不願意在客廳失卻霸氣,口硬得很死不認錯。媽媽下手雖密但不重,爸爸平常捨不得打只會勸和,唯是有次我一個人逃學去找寶馬山的「隱密森林」(事實是,寶馬山根本不是山,賽西湖也根本不是湖),出動了半家學校的老師去找,回家後給爸爸打得兩條腿都是瘀傷,一個月不敢穿短褲上街。

(中學以後我也逃學,但他們已經沒法下手打我了。)

五歲以前母親還在工作,我從幼稚園回家後想念她,就讓人替我給她打電話。我還記得第一次打嗝,不肯聽祖母說要喝水止嗝,偏要撥電話給媽媽,在話筒裡讓她聽我斷症。她說這樣子就喝不多不少七口水。這被四歲的我奉為神聖的教條,直到現在,打嗝依然是喝七口水,不多不少。

當然我早就沒有當媽媽的話是教條了。有時我會想,彷彿自我出生起已注定,母親終其一生都不會了解與她截然不同的我。她長得美,沒有甚麼宏大志願,對生活的要求也簡單;嫁了給初戀情人生了三個兒女,滿足於家庭生活的幸福。那不單是性格,大抵也是命運。外公外婆無法給她豐厚的物質條件,對於人生她永遠比我謹小慎微,以至總是對我的漂泊無定有微言。媽媽早已不完全看得懂我寫的文章,也不會懂我與友儕討論的經典或理論,或是我微笑底下藏著甚麼心思。

不時想起龍應台的《目送》:「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謂父母子女一場,只不過意味著,你和他的緣份就是今生今世不斷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漸行漸遠。你站立在小路的這一端,看著他逐漸消失在小路轉彎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告訴你:不必追。」這一刻是母親目送我踏上人生的路,來日母親年紀漸長,終有一天也將消失在我目光所及之處。她為兒女犧牲了人生,我的回報,只是人在遠方捎回家的一封報平安的電郵。興許母親早已明瞭,女兒的意志與造化自會模塑她的人生,放手或許是更恰切的祝福。天地之間,唯有母親的愛與溫柔,如此微小,卻又同時堅定強大。

我和妹妹,那些年
媽媽,在人生的路上,我恐怕還是偶有脆弱孤單失意之時。我也許不是你在懷胎十月時曾想像的,善解人意如花似玉的女兒,然而我還是一往無前的做自己了。也許是受寵的孩子的嬌縱罷:我大膽,因為你替我擔憂;我活在當下,因為將來你都替我想過了。

也許瘋狂絢爛一場,我的人生最後還是如啞瓷般平凡黯淡無光。但如同我們幼時,還是年輕母親的你,把我和妹妹的合照放在錢包裡,照片背面是你秀逸的字跡:「願婉容﹑婉蔚小女健康成長,永遠幸福快樂。」

幸福快樂並不需要獨特。在我來說,幸福快樂在於有你的疼愛。媽媽,母親節快樂。

我和妹妹,今天
















媽媽與我

Monday, May 6, 2013

致何雪瑩(一)





Dear 何雪:

你有讀過希臘作家Nikos Kazantzakis的《基督最後的誘惑》嗎?

在小說裡,耶穌決意把畢生奉獻予上帝和衪的道時,抹大拉的瑪利亞已經成為了人盡可夫的妓女。為了在到曠野絕食以前,見曾深愛的女人最後一面,把她從出賣身體的泥淖中拯救出來,他隻身來到羅馬的妓院,跟門廊裡等著跟她交媾的男人們坐在一起。

那天晚上下起了滂沱大雨,瑪利亞跟耶穌說:「留下來過一夜吧,我不踫你就是了。明天一早,你走向你的神,你獲得救贖的道路;我也走向屬於我的救贖的路。」耶穌猶豫該不該待在這下賤的妓院裡,瑪利亞卻早已把床給他鋪在火爐旁,幾乎是命令的讓他待下來。

夜涼如水,瑪利亞看著耶穌靜靜躺在她房間的地板上,顫動的火光反映在他年輕的臉上,高潔如一尊雕像。她在這腥臭的屋子裡接待過無數個男人,她知道命運已經把她和她畢生所愛永遠的分隔。不潔的瑪利亞只能在床上暗自淌淚,把自己啜泣的聲音壓下去,生怕嚇跑熟睡的他。

清晨,耶穌在遠去以前憐愛地看了瑪利亞一眼,轉身選擇了宿命,往十架的苦路上義無反顧前行。瑪利亞緩緩地從床上坐起來,終於放聲痛哭,哀悼她被上帝離間的愛情。

我不是瑪利亞,他也沒有背負神聖的十架,然而當我們失諸交臂,為甚麼總是聯想到宿命,與一切不可知的,把我們分開的力量呢。還是我太傲慢,不肯承認我們無法走在一起,不過因為我和他都膽小怯懦,沒有縱身一躍的勇氣。

何雪,你說過,我是個驕傲的自尊心極強的人。然而我總不會以為自己能夠跨越因果善惡,逃離上帝的聖潔與審判。只是總會有人讓你甘願承受一切代價。

我也曾經以為自己知所進退,能夠在這場風暴裡守候他別去的身影,寂然面對上天加諸於我的命運。如瑪利亞堅忍地等待耶穌別去,才容讓自己流下眼淚。

但我到底如此脆弱而世俗,在所愛的人面前輕易的瓦解離析,成了一地無以撿拾的零碎。你會否明白我無可救藥的任性與荒唐?我不過在追求最庸常不已的幸福,然而俗世的幸福畢竟與道德同義。我們蟄伏於天地間,本就註定得承受生命的哀傷。然而這也算不得甚麼哀傷,只是期望放縱卻經受約束的苦悶了罷。

也許是我無法面對那些毛毛細細的,纖弱如絲的情感。我想成長不在於變得無情,而是在於接受且攀越己身的限制,包括接受自己的脆弱與凡庸。如同西西弗斯以洞悉那永恆無盡的懲罰之荒謬來戰勝一己宿命。

記得你曾經說過,在英國唸書的時候讀張愛玲的《半生緣》,無端的止不住眼淚。在《半生緣》裡,曼楨跟世鈞說:「我們回不去了。」二人兜兜轉轉,最終重逢,然而重逢卻是篤定地訣別,「今天從這裡走出去,卻是永別了,清清楚楚,就跟死了的一樣。」

所以我想你會明白,所有的苦都生於天意的不可逆轉。而我們又怎麼能夠以為自己能阻擋事物的流變呢?

執筆之時,馬來西亞大選剛告結束,國陣在一片舞弊指控中再度拿下政權;下午在某報看到巴勒斯坦醫生Izzeldin Abuelaish的訪問,讀至他在戰火中喪生的三個花樣年華的女兒的段落,心痛久久難平。這世界無邊無際的苦痛,我們總覺有責任去承擔,我們仍然在學習跟世界的許許多多醜惡共處。然而這一封信,這些難成大器的小情小愛,縱被輕視,卻依然銘刻了我們虛妄卻又溫柔的青春。

何雪,到底我還是為他的存在,心存感激的。至少在時間的長河裡,他雖已遠去,卻總以一種那麼實在的方式長留我心上,容讓我抬頭仰望。所有的磨礪,都會讓我變得更堅強茁壯。

我也許還是太文青,太矯情了。

等待你的回信。

婉容
6.5.2013

Thursday, April 11, 2013

暮春


鐵娘子逝世,本想寫寫她跟列根與皮諾切特的關係。文章寫到一千八百字,本來加個結語就算寫完。可是卻突然不想再寫了,分明是故意停筆要破壞自己努力的成果。有時我恨自己是一個任性又不能以常理推測的人。我覺得要墮下一個深淵,就放手由它free fall直墮下去,何必還對人間有留戀呢?

四月的天灰得不尋常。房間濕得隨便往櫃面一把抹去,就是薄薄的水氣,人也特別容易累。不管自己再怎麼振作,嘗試早睡早起,那天就是灰壓壓的在頭上,籠罩著自己的陰霾揮之不去,想必是內心不夠強大之故。有時我羨慕理性而安全的人。看來寡情,卻比放縱自己的人不容易傷害自己和別人。多餘的情感畢竟無用,再有用還不是讓我多寫幾個負荷過重的字而已。

有時人生就是如此,我想。但這又是我自己選擇的嗎。我總是聯想到宿命,聯想到一種巨大的不能抗拒的力量,但那種力量終歸是過於浪漫主義的想像。我怎麼不肯承認,一切都是偶然的造就,無你無我,無生無滅,只有循環不息的輪迴,唯我執是我永恆的缺誤。


Friday, March 22, 2013

清晨.盧布爾雅娜(Ljubljana)


火車抵達盧布爾雅娜的時候是清晨,五點還不到。晨曦乍現時份,甫踏出車外已覺清涼,那是從未在那趟旅程感受過的,沁入心脾的舒爽。手勢純熟地把大背包塞進車站的儲物櫃,再到隔壁月台小店喝咖啡,把昨夜讀得昏沉的小說讀下去。

到底是慵懶的底子,肯動身出去逛的時候已是七點多鐘。本來不打算來斯洛文尼亞的我,隨手在詢問處要了張地圖就漫無目的地走。然而盧布爾雅娜本質該就是如此--它沒有精華,也沒有景點,它的精華與景點就是城市本身。盧布爾雅娜小巧雅緻得如鄰家姑娘,沒有羅馬等歐洲大都的大氣之美,但總不失俐落的可愛;無法如威尼斯般叫人為之心馳神往,興許更安穩悠然。

市中心是一道又一道的橋,底下流淌的河也叫Ljubljanica。Ljubljanica是東南歐考古熱點,考古學家相信河流在古代被視為神聖的象徵,人們會把各種精美的手工藝品作水祭之用,Ljubljanica因而成為了拼合歷史零碎的一條鑰匙--出土文物遠至石器時代,近至羅馬帝國和文藝復興時期皆有。那麼看這河,也算是蘇東坡所言「俯仰人間今古」罷。

幾乎忘了多久不曾享受過那麼溫柔的陽光,彷彿在打到我身上之前先給過濾過了。盛夏七月,天氣仍如此怡人,如香港的初冬般明亮而溫和。清晨沿著河堤漫步,咖啡店都還沒開門,開了不知會否有如左岸巴黎般浪漫和熱鬧。然而那時卻只覺走了萬里路,不過為了這片刻安寧與緩慢。

繞到市中心的地標教堂後,有個露天市場,賣手工藝品也賣花跟農產品,包括讓我愛不釋手的松露菇。我不進廚房,卻蠻會挑吃的,那陣撲鼻的香分明就跟risotto會搭得上來。賣松露的大嬸胖胖的相當可親,英語也說得很好,熱情的教我松露該怎麼煮最好吃。炊事我是聽不進去的了,松露捎回家也是送人。也想要買一把紅紅紫紫的雛菊,看著高興,但還是忍了下來,畢竟是走在路上的人,美麗的東西既然無法帶走,不如就割捨了罷。

在市政廳前的一個小噴水池邊坐了下來,拿出筆記本子寫字,看導遊帶著幾個遊人來參觀這噴泉,用德語講解它的建築風格與歷史。我沒聽得懂,當下也沒打算研究,後來方知這小噴泉叫Robba Fountain或Fountain of the three Carniolan Rivers,是十八世紀巴洛克雕塑大師羅巴(Francesco Robba)的其中一個代表作品。

這個噴泉的風格跟羅馬的四河噴泉(Fontana dei Quottro Fiumi)非常相似,事實上羅巴也是受意大利的傳奇雕塑家貝尼尼(Bernini)的影響而創作了這個「三河噴泉」。貝尼尼的四河噴泉將世上的四大河:多瑙河﹑恆河﹑尼羅河和拉布拉他河形象化,而羅巴的三河噴泉貫徹了盧布爾雅娜的精巧優雅:除了Ljubljanica河,還有流經巴爾幹半島的Sava河和它的支流Krka。

這城興許不足以盛載羅馬波瀾壯闊的輝煌,然而它也是偏安一隅才得今日的小康,雖不曾見大江奔流,倒還是江清月近人。每個城市皆有它獨特的歷史造就,即如人生。








學校帶出來的孩子們,撥撥水就高興。在這麼美的城市長大,希望都喜歡看書,不愛低頭玩smart phone。

市集的花,芳香繚繞,叫人心情特別好。

Monday, March 18, 2013

孤獨



辦完讀書的事,做完紙,希望真的能夠去一次旅行。也許不會長,三個月左右;我也鬱悶夠了,想念外頭的新鮮空氣了。負笈英國重返校園前,好好把絲路走一遍,也去看看伊朗今年的大選。要是阿富汗安全的話,也跑一趟。

其實偶爾就會想,其實我多麼幸運。有支持我走任何路的父母與愛我的人,才有任性的條件,才有了我幾乎是野孩子的性格。我的另類我的清高,都是上一代用最庸俗的物質堆砌而成,那又有甚麼好了不起的。

只是那還是我的生命,我總不能為了滿足任何人的期待而活著。縱然那樣子路會好走一點,壓力會輕一點,也許雙親會高興一點。那大抵是為人子女永遠的掙扎,我能夠暗暗祈求的,就是他們會明白和諒解我的任性,明白我必然有我的造就與宿命;而他們再愛我,終究不能目送我走完人生的路。

不管你擁有甚麼,我們生來就是孤獨。

亂寫一通,其實我應該更長進才是。